三天。
蘇小雨給了我三天時間準備,但我心裏清楚,三天遠遠不夠。
我需要學會的東西太多了。
陳家的趕屍術,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我爸活著的時候,倒是教過我一些,但我從來沒當回事。現在回想起來,他教我的那些東西,每一句都是真傳,隻不過當時的我,滿腦子都是怎麽離開這個窮山溝,根本聽不進去。
“長生,你記住,趕屍不是趕屍,是引煞。”
“屍體是容器,路是河道,你是那個疏通河道的人。”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這句話不是讓你背的,是讓你悟的。”
我爸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眼睛看著遠處的山。我那時候覺得他神神叨叨的,現在才明白,他是在用最後的時間,把陳家的衣缽傳給我。
可惜,我沒接住。
帳篷外麵,戈壁灘上的風很大,吹得帳篷布嘩嘩作響。
我盤腿坐在行軍床上,盯著手心裏的量天尺印,腦子裏反複回想我爸教我的那些口訣。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我輕聲念著,試圖感受體內那股被喚醒的力量。
一開始什麽都感覺不到。
但慢慢地,我察覺到了異樣。
我的體內,確實有什麽東西在流動。它很微弱,像是山澗裏的一條小溪,若有若無,但確實存在。
那是“氣”。
陳家的趕屍人,修的是一種特殊的“氣”。它不是真氣,不是靈力,而是介於虛實之間的一種東西。我爸管它叫“量天之氣”。
量天尺,是陳家的根本法器。傳說上古時期,大禹治水,用的不是普通的尺子,而是一把能丈量天地龍脈的神尺。這把尺子後來傳到了陳家先祖手裏,成了陳家的鎮族之寶。
但量天尺在爺爺失蹤之後就沒了蹤影。我爸找了很多年都沒找到,最後鬱鬱而終。
沒有量天尺,我就隻能靠掌心的這道“量天尺印”來施展術法。
“你在練功?”
蘇小雨掀開帳篷簾子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
“算是吧。”我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湯,很鮮。
“張道長說,你體內的量天之氣很弱,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勉強駕馭帝王煞。”蘇小雨在我對麵坐下,“但我們沒有三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陳家的趕屍術,和其他門派的術法不一樣。他們靠的是修為,我們靠的是血脈。”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不需要修煉多少年,我需要的是啟用血脈裏的力量。我爸說過,陳家的血脈裏,封印著曆代先祖的傳承。隻要開啟那道封印,我就能得到他們的經驗和力量。”
蘇小雨皺眉:“怎麽開啟?”
“引煞入體。”
蘇小雨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你剛才差點被那道帝王煞吞噬,你還敢引煞入體?”
“不是帝王煞。”我搖頭,“是其他的煞。越弱的越好,像水滴石穿一樣,一點一點地衝刷血脈裏的封印。”
“這太危險了。稍有不慎,你就會變成行屍走肉。”
“我知道。”我看著她的眼睛,“但還有別的辦法嗎?”
蘇小雨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背對著我說:“明天一早,張道長會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一具屍體,是三天前從古墓裏挖出來的,煞氣不重,適合你練手。”
“謝謝。”
“不用謝我。”她頭也不回,“我隻是在執行任務。你死了,我沒法交代。”
說完,她掀簾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女人的身份不簡單。她說自己是國家靈異事務調查局的人,但她身上的氣息,讓我覺得很熟悉。
不是煞氣,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守陵人?
我搖搖頭,不再多想。現在最重要的是練功,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第二天一早,張道長果然來找我了。
經過一夜的休息,他的氣色好了一些,但臉上的疲憊還是很明顯。
“跟我來。”他拄著柺杖走在前麵,我跟著他穿過帳篷區,來到營地邊緣一個單獨的小帳篷前。
“裏麵那具屍體,是三天前從一座漢代古墓裏挖出來的。”張道長掀開帳篷簾子,“墓主人是個小官吏,死了兩千年,煞氣不算重,但很純粹。”
我走進去,看到了那具屍體。
屍體儲存得還算完好,麵板呈深褐色,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他的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
我蹲下來,仔細打量。
和秦始皇那具棺材比起來,這具屍體散發的氣息確實弱了很多。但它的煞氣很“純”,沒有摻雜其他的東西,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你的第一個任務,是把這具屍體身上的煞氣引出來,然後再送回去。”張道長說,“引出來不難,送回去纔是關鍵。如果送不回去,煞氣就會消散,這具屍體也就廢了。”
“我明白。”
張道長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帳篷裏隻剩下我和那具屍體。
我深吸一口氣,盤腿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的量天尺印開始發熱。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我輕聲念著口訣,慢慢調動體內的量天之氣。那股微弱的氣息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流向雙手,最後匯聚在掌心的印記上。
量天尺印亮了。
金色的光芒很微弱,像是燭火,但它確實亮了。
我伸出手,輕輕按在屍體的額頭上。
一瞬間,我感覺到了。
煞氣。
那是一種冰冷、沉重、帶著腐朽氣息的東西,像是埋在地底深處的淤泥,又像是積年不化的寒冰。它盤踞在屍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裏,緩慢地流動著。
我試著用意念引導它,像疏通河道一樣,把它從屍體裏引出來。
一開始很困難。煞氣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我沒有放棄,繼續用意念衝刷它。
慢慢地,煞氣開始鬆動了。
它像是一條冬眠的蛇,被我一點一點地從洞穴裏拽出來。那股冰冷的氣息順著我的手掌,湧進我的身體。
痛。
非常痛。
像是無數根針同時紮進血管裏,又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拆下來。
我的額頭上冒出冷汗,牙關咬得咯咯響,但我沒有鬆手。
引煞入體,就是要承受這種痛苦。
煞氣進入我的身體之後,開始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我趕緊用意念引導它,按照我爸教我的路線,讓它在我體內的經脈裏執行。
一圈,兩圈,三圈。
每執行一圈,煞氣就變得溫順一些。到了第七圈的時候,它已經徹底被我的量天之氣馴服了。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把煞氣送回屍體。
我深吸一口氣,逆轉體內的氣流,把馴服後的煞氣從手掌裏逼出去,重新注入屍體的額頭。
這一次順利多了。
煞氣像是回巢的鳥,溫順地回到了它原來的位置。隻不過,它比之前更“幹淨”了,沒有了那股腐朽的氣息。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但我成功了。
我第一次真正地,完成了一次“趕屍”的基本功。
“不錯。”張道長的聲音從帳篷外麵傳來,“比我預想的要好。你用了兩個時辰,我本來以為你需要一整天。”
我苦笑:“張道長,你在外麵看了多久?”
“從頭到尾。”他掀簾走進來,看著我,目光裏有了一絲認可,“陳家血脈,果然名不虛傳。”
我站起來,感覺腿有點軟。
“別急著走。”張道長攔住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你知道,為什麽秦始皇的棺材會在這時候出現嗎?”
我一愣:“不是考古隊發現的嗎?”
“考古隊是發現了,但他們不是第一批。”張道長的表情變得嚴肅,“玄冥教的人,比我們早到了至少三個月。”
我的心一沉。
“他們在棺材周圍做了手腳?”
“對。”張道長點頭,“他們在墓室四周布了一個陣法,叫‘噬魂陣’。這個陣法的目的,不是保護棺材,而是吸收棺材裏溢位的煞氣,用來喂養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顆蛋。”
我愣住了。
“什麽蛋?”
“不知道。”張道長搖頭,“我們找到那顆蛋的時候,它已經裂開了。裏麵的東西跑了。”
“跑了?跑哪兒去了?”
張道長沒有回答,而是看著我身後。
我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到帳篷的簾子微微晃動。
外麵什麽都沒有。
但我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很微弱,很陌生,不屬於任何我認識的人。
它在帳篷外麵停留了一秒,然後消失了。
“它一直在觀察你。”張道長的聲音很低,“從你引煞入體開始,它就在了。”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上古異種,至少活了上千年。”張道長說,“被玄冥教用帝王煞喂養了三個月,已經變得非常危險。”
“它會攻擊我?”
“不一定。”張道長搖頭,“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它會跟著你。”
“跟著我?為什麽?”
“因為你的血。”張道長看著我掌心的量天尺印,“陳家血脈對煞氣有天然的吸引力。你就是一塊活著的磁鐵,會吸引方圓百裏內所有的煞氣。”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印記,忽然覺得它燙得厲害。
“所以,你接下來的三天,不僅要學會趕屍,還要學會保命。”張道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東西,隨時可能動手。”
他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帳篷裏,感覺這趟渾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