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壩是一個藏在秦嶺褶皺裏的小鎮。
說它是鎮,其實也就是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排開。房子是石頭砌的,屋頂鋪著青瓦,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鎮上沒有旅館,劉叔把他們帶到了自己家——三間石頭房,一個大院子,院子裏種著一棵核桃樹。
陳長生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核桃樹發愣。
不是因為它大,是因為樹幹上刻著字。
“陳天行到此一遊。”
“……”他轉頭看向劉叔,“我爺爺刻的?”
“嗯。”劉叔把驢拴在樹樁上,“三十年前刻的。我說你別在樹上刻字,不好看。他說‘我要是死在山裏了,這棵樹就是我的墓碑’。刻完就走了。”
陳長生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刻得很深,筆畫歪歪扭扭,和他手劄上的批註一模一樣。
“他倒是沒死。”陳長生說,“還活著。”
“我知道。”劉叔點了一根旱煙,“他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還活著。但他出來的樣子……不像是活著的人。”
“什麽意思?”
劉叔沉默了一會兒,吐了一口煙。
“他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白色的。”
陳長生心裏一緊。
“和趙鐵柱一樣?”
“趙鐵柱?”劉叔想了想,“三號哨所那個?”
“對。”
“不一樣。”劉叔搖頭,“趙鐵柱的眼睛是煞氣侵蝕的結果。你爺爺的不一樣——他的眼睛是自己變成白色的。”
“自己變成白色?”
“他說是為了‘看’。”劉叔看著陳長生,“他說,要看到封印裏麵的東西,不能用肉眼看。要用另一種‘眼’。白色的眼睛,就是那種‘眼’。”
陳長生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另一種“眼”?
爺爺手劄裏沒寫過這個。
“他還說了什麽?”
劉叔想了想:“他說——‘老劉,我看到了。那個東西,不是煞,是活的。’”
活的。
陳長生想起了山洞裏從陳淵眼眶裏爬出來的那個“眼睛”怪物。黑色的,沒有固定的形體,像一團會動的陰影。
它是活的。
而封印裏麵的母體,也是活的。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陳長生問。
劉叔搖頭:“你爺爺沒說。但他出來之後,在山裏待了三天三夜。我問他幹什麽,他說——‘我在等我的犼。’”
陳長生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腳邊的犼。
犼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它死了。”劉叔說,“你爺爺等了三天,它沒有出來。第四天,你爺爺進山去找,找到了它的屍體。”
“埋在哪兒了?”
“三號哨所旁邊。你爺爺給它立了一塊石頭,上麵刻了一個字。”
“什麽字?”
“犼。”
陳長生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來,把犼抱在懷裏。犼沒有掙紮,安靜地靠在他胸口,心跳一下一下的,溫熱而真實。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低聲說。
犼“嗷”了一聲,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晚上,陳長生坐在覈桃樹下,借著月光看爺爺的手劄。
第31頁,移星換鬥符。
“禁術。慎用。用了之後,施術者的氣會與天地星辰連線,短暫獲得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但代價是——氣散則人亡。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第34頁,天命歸位符。
“失傳。不存在。如果有人告訴你他會畫這張符,他在騙你。”
“不存在……”陳長生唸叨了一句,翻到下一頁。
第35頁是空白的。
但空白頁的角落裏,有一行小字,小到差點看不見——
“長生,如果你看到了這行字,說明你已經翻到了手劄的最後一頁。前麵寫的東西,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沒有寫在前麵——因為寫了也沒人信。”
“秦嶺封印裏麵的東西,不是煞。是一顆心。”
“一顆活了兩千年的心。”
陳長生的手抖了一下。
一顆心?
誰的心?
他繼續看——
“秦始皇的心。”
陳長生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得到了一塊天外隕石。隕石裏麵有一顆跳動的心髒。他把它挖出來,放進自己體內,想獲得永生。但那顆心不是人的心,是魔的心。它吞噬了秦始皇的意識,把他變成了一個容器。”
“陳家的祖先陳淵發現了這個秘密。他用量天尺封印了那顆心,把它鎮壓在秦嶺深處。但封印不完整——那顆心會通過龍脈向外擴散‘種子’,就是那些‘眼睛’。”
“帝星是那顆心的‘影子’。帝星在,心就在。帝星滅,心會尋找新的宿主。”
陳長生盯著這些字,腦子裏嗡嗡響。
帝星不是終點。
秦嶺纔是。
帝星滅,心會尋找新的宿主。
新的宿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金色尺印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不會吧。”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犼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知道?”陳長生問。
犼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知道,但你不告訴我?”
犼搖頭,用爪子指了指他的手劄,又指了指他的心,然後比了個“叉”。
意思是——不能說。說了也沒用。
陳長生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一頁合上。
“行。那就不說。”
他站起來,把手機裝進口袋裏。
“蘇小雨。”
蘇小雨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茶。
“怎麽了?”
“明天一早進山。”陳長生說,“去主封印。我要親眼看看那個東西。”
蘇小雨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陳長生說,“我爺爺在裏麵困了三十年。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麽,我得把他帶出來。”
“然後呢?”
“然後去紫禁城。把棺材送到。把該做的事做完。”
蘇小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早點睡。明天天亮出發。”
淩晨三點,陳長生被犼的動靜吵醒了。
犼站在窗台上,渾身毛炸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黑暗。
“怎麽了?”陳長生翻身下床,走到窗邊。
窗外什麽都沒有。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裏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附近。
他把量天之氣擴散開去,感知範圍擴充套件到八裏。
東南方向,三裏外,有一團煞氣。不是自然的地煞,是人——或者像人一樣的東西。煞氣很微弱,像是有意隱藏。
“有人。”他低聲說。
犼點頭,耳朵豎起來,身體微微弓起。
陳長生拿起銅鈴,拇指按在鈴身上,但沒有搖。他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
蘇小雨已經站在院子裏了,手裏握著短刀,背對著他。
“感覺到了?”陳長生問。
“嗯。”蘇小雨沒有回頭,“三裏外,東南方向。一個人。”
“玄冥教的?”
“不確定。”蘇小雨的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但他在監視我們。”
“怎麽辦?”
“等。”蘇小雨說,“他不動,我們不動。天亮了再說。”
陳長生點了點頭,蹲在門口,把犼放在肩膀上。
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獸,安靜地站在黑暗裏,等著。
三裏的煞氣沒有動。
它就在那裏,安靜地待著,像一隻潛伏的野獸。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煞氣開始移動——不是靠近,是遠離。越來越遠,三裏、四裏、五裏……直到消失在陳長生的感知範圍外。
“走了。”陳長生鬆了口氣。
蘇小雨把刀收起來:“他知道我們發現他了。”
“會是昨晚那個嗎?在武威監視我們的那個?”
“不確定。”蘇小雨轉身看著他,“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有人在跟著我們。從湘西到蘭州,從蘭州到寶雞,從寶雞到這裏。一路都在。”
陳長生沉默了。
玄冥教?
還是那個黑衣人陳守一?
還是……別的什麽人?
“小心身邊的人。”
爺爺的話又在腦子裏響起來。
身邊的人……
他看了一眼蘇小雨。她站在月光下,短發被風吹亂,手裏握著短刀,表情冷峻。
他看了一眼劉叔。老頭靠在門框上,叼著旱煙,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影。
他看了一眼犼。犼蹲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是誰?
還是……誰都不是?
“別想了。”蘇小雨說,“想不通的事,想了也沒用。睡覺。明天還要進山。”
陳長生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手劄上那行字——“秦始皇的心。”
一顆活了兩千年的心。
一顆魔的心。
它在秦嶺深處,等著。
等著帝星被淨化。
等著封印解開。
等著……尋找新的宿主。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金色尺印。
“不會是我的。”他對自己說,“絕對不會是我。”
犼趴在他枕頭上,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裏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隻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