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陳長生是被驢叫聲吵醒的。
“昂——昂昂——”
那聲音又響又難聽,像是有人拿鋸子在鋸鐵管。他從床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哢哢響了兩聲——昨天的反噬還沒完全過去,丹田裏那兩股氣雖然“合作”了一次,但分開之後又打起來了。
“別打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對著丹田說話,“你們再打,我就真廢了。”
犼趴在枕頭上,被驢叫聲嚇得一激靈,從枕頭上滾下來,一頭撞在床頭櫃上。
“哈哈哈——”陳長生笑出了聲,“你也有今天。”
犼惱羞成怒,衝他齜牙。
“行行行,不笑了。”陳長生穿上鞋,走到窗邊往外看。
院子裏停著一輛驢車。
不是那種電視劇裏看見的豪華驢車,就是一輛板車,兩個輪子,前麵拴著一頭灰毛驢。板車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塊帆布——那就是給棺材準備的“專座”。
蘇小雨站在驢車旁邊,正在和一個老頭說話。老頭六十多歲,麵板黑得像炭,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嘴裏叼著一根旱煙。
陳長生下樓的時候,蘇小雨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
“那是。”陳長生摸了摸自己的臉,“昨晚吃了兩碗牛肉麵,補回來了。”
“你七竅流血之後吃牛肉麵?”
“流血和吃飯不衝突。”陳長生很認真地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流了那麽多血,不得補補?”
蘇小雨懶得理他,轉頭介紹那個老頭:“這位是劉叔,山裏的獵戶。驢車是他的,他帶我們進山。”
劉叔上下打量了陳長生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銅鈴上停了一下。
“趕屍的?”
陳長生愣了一下:“您看得出來?”
“看出來的。”劉叔吐了一口煙,“我在這山裏待了四十年,什麽沒見過?趕屍的、看風水的、畫符的,都見過。你身上那股味兒,和他們一樣。”
“什麽味兒?”
“棺材味兒。”劉叔麵無表情地說,“死人味兒。”
陳長生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沒有啊。我昨天洗了澡的。”
劉叔沒接這個茬,轉身拍了拍驢背:“上車吧。從這兒到留壩,驢車要走一天。天黑之前能到。”
“棺材呢?”陳長生問。
“已經在車上了。”蘇小雨指了指板車,“張道長和王哥連夜搬的。”
陳長生走到板車旁邊,掀開帆布看了一眼。棺材安安靜靜地躺在稻草上,封棺大符完好,引煞符還新——是昨晚他畫的那張完美的。
“老兄。”他拍了拍棺材板,“今天給你換了個座駕,驢車,敞篷的,風景好。你滿意不?”
棺材當然不會回答。
犼從他腳邊跳上板車,蹲在棺材蓋上,歪著頭看著前方的山路,像是在視察路況。
“你倒是會挑位置。”陳長生把它拎下來,“那是棺材,不是觀景台。”
犼衝他齜牙,又跳上去了。
“……行,你是大爺。”
驢車比陳長生想象的要慢。
劉叔趕著驢,沿著山路慢悠悠地走。驢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和板車的“嘎吱嘎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陳長生坐在板車邊緣,腿懸在外麵晃蕩著。犼蹲在他肩膀上,也在晃蕩。
蘇小雨走在驢車旁邊,手裏握著短刀,警惕地看著四周。
“你不坐上來?”陳長生問。
“走路更安全。”蘇小雨說,“山裏隨時可能出事,坐在車上反應不過來。”
“出什麽事?野獸?”
“不隻是野獸。”蘇小雨看了一眼路邊的樹林,“秦嶺深處的煞氣會影響動物的神智。普通的狼、野豬,被煞氣侵蝕之後會變得瘋狂,不怕人,不怕火,見什麽咬什麽。”
“那不就是喪屍版的動物?”
“差不多。”
陳長生想了想:“那有沒有被煞氣侵蝕之後變聰明瞭的動物?”
蘇小雨看了他一眼:“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辣條和胡思亂想。”陳長生很坦誠,“各占一半。”
犼“嗷”了一聲,表示“辣條應該占八成”。
“你閉嘴。”陳長生拍了它一下。
劉叔在前麵趕著驢,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倆,感情挺好。”
“誰跟他感情好。”蘇小雨冷冷地說。
“誰跟她感情好。”陳長生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別過頭去。
劉叔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跟你爺爺當年一模一樣。”
陳長生轉過頭:“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劉叔吐了一口煙,“三十年前,你爺爺從這條路進的山。也是驢車,也是這個時辰。”
陳長生的心跳加速了。
“我爺爺……他當時什麽樣?”
“跟你差不多。”劉叔想了想,“年輕,嘴貧,愛笑。但他比你厲害。”
“厲害在哪兒?”
“他進山的時候,手裏沒有銅鈴。”劉叔看了一眼陳長生腰間的銅鈴,“他說他的銅鈴丟了,不需要那玩意兒也能趕屍。”
陳長生愣了一下。
爺爺手劄上明明寫了銅鈴的九響用途,寫了每一響的口訣和手法。但他自己進山的時候,卻不帶銅鈴?
“他還說了什麽?”
劉叔沉默了幾秒。
“他說——‘老劉,我這次進去,可能出不來。如果我出來了,我給你帶一瓶好酒。如果我出不來,你就當我死在山裏了,別去找。’”
陳長生的喉嚨發緊。
“然後呢?”
“然後他進去了。”劉叔的聲音很平靜,“再然後,他出來了。滿頭白發,渾身是血。手裏攥著一卷黃綢——和你兜裏那捲一模一樣。”
陳長生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黃綢。
“他出來之後,把那捲黃綢給了我。”劉叔說,“他說——‘老劉,這個你幫我收著。如果有一天陳家的人來了,把這個給他。’”
陳長生愣住了。
“那捲黃綢……在你手裏?”
劉叔沒有回答,繼續趕著驢車往前走。
走了大概幾十米,他才開口。
“三十年前,你爺爺把那捲黃綢給我的時候,我問他——‘這裏麵是什麽?’他說——‘是陳家的命。’”
“然後呢?”
“然後我就幫他收著了。”劉叔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陳長生,“收了三十二年。今天,物歸原主。”
陳長生接過布包,手微微發抖。
布包不大,用粗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不像是爺爺縫的,更像是劉叔自己縫的。
他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卷黃綢。
和他兜裏那捲趙鐵柱給的一模一樣。大小、顏色、質地,甚至綁紅繩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兩卷黃綢。
一卷是趙鐵柱給的,說貼在封棺大符上能再撐一年。
一卷是劉叔收了三十年的,說這是“陳家的命”。
“這兩卷……”他抬頭看著劉叔,“有什麽區別?”
劉叔搖頭:“我不知道。你爺爺隻說了讓我收著,沒說別的。”
陳長生把兩卷黃綢放在一起,仔細對比。
從外表看,一模一樣。但他把量天之氣灌注到手掌上,用金色尺印去感知——
不一樣。
趙鐵柱給的那捲,氣息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冰冷但流動。
劉叔給的那捲,氣息是“熱”的。像夏天的岩漿,滾燙但凝固。
一冷一熱。
一流動一凝固。
“這兩卷黃綢,是配對的。”他自言自語。
犼湊過來,用鼻子嗅了嗅兩卷黃綢,然後打了個噴嚏,把頭縮回去。
“你聞出什麽了?”
犼搖頭,用爪子比了個“不知道”的手勢。
蘇小雨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兩卷黃綢。
“你打算怎麽辦?”
“都帶上。”陳長生把兩卷黃綢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裏,“到了主封印再說。”
驢車在山路上走了四個小時,到了中午,停下來休息。
劉叔把驢拴在一棵樹上,從背簍裏拿出幹糧分給大家——幹餅、鹹菜、一壺涼水。
陳長生咬了一口幹餅,嚼了兩下,差點吐出來。
“這餅是石頭做的嗎?”
“能吃飽就行。”蘇小雨咬了一口,麵無表情地嚼著。
犼蹲在陳長生腳邊,看著幹餅,聞了聞,然後把頭轉過去,一臉嫌棄。
“你也不吃?”陳長生低頭看它。
犼抬頭看他,眼神裏寫著“辣條”。
“沒有。昨天最後一包吃完了。”
犼的耳朵耷拉下來,表情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你別這樣……”陳長生哭笑不得,“等到了紫禁城,我給你買一箱。說到做到。”
犼抬頭看他,伸出爪子。
“擊掌為誓?”
犼點頭。
陳長生伸手和它擊了一下掌。犼的爪子很小,拍在他手心裏,軟軟的,帶著一點溫度。
“行了,別委屈了。”陳長生摸了摸它的頭,“先吃餅。辣條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犼猶豫了一下,張嘴咬了一口幹餅,嚼了兩下,表情像是在吃毒藥。
蘇小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對它真好。”
“那當然。”陳長生又咬了一口幹餅,“我倆是過命的交情。它救過我,我也救過它。對吧?”
犼嚼著幹餅,“嗷”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劉叔坐在旁邊,抽著旱煙,看著陳長生和犼的互動,笑了笑。
“你爺爺當年也養了一隻。”
陳長生愣住了:“什麽?”
“你爺爺當年也養了一隻犼。”劉叔吐了一口煙,“比你這個小一點,毛是白的,眼睛是紅的。”
陳長生的大腦一片空白。
爺爺也養過犼?
“那……那隻犼呢?”
“死了。”劉叔的聲音很平靜,“在主封印裏麵。你爺爺出來的時候,抱著它的屍體。他把屍體埋在了山裏麵,就在三號哨所旁邊。”
陳長生轉頭看向犼。
犼也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悲傷,是……共鳴。
像是在說——“我知道。我能感覺到。”
“你……認識那隻犼?”陳長生問。
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它隻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超越了語言的交流。
陳長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犼是玄冥教用帝王煞喂養三個月孵化出來的。但它為什麽跟著他?為什麽從一開始就跟著他?
如果爺爺也養過一隻犼,那這隻——
是不是那隻犼的後代?
或者……是那隻犼的“轉世”?
“別想了。”蘇小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想不通的事,想了也沒用。趕路吧。”
陳長生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幹餅塞進嘴裏,站起來。
劉叔把驢從樹上解下來,拍了拍驢背。
“走吧。天黑之前到留壩。”
驢車重新上路。
陳長生坐在板車邊緣,手裏攥著兩卷黃綢,腦子裏全是劉叔說的話。
“你爺爺當年也養了一隻犼。”
“死了。在主封印裏麵。”
他低頭看著蹲在腿上的犼。
犼抬頭看著他,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你不會死的。”陳長生低聲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犼“嗷”了一聲,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裏。
秦嶺的山影越來越近。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陽光被樹葉切碎,灑在地上,像一塊塊碎金子。
空氣裏開始有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種古老的、沉重的氣息。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山的深處,等待著被喚醒。
陳長生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卷黃綢,又摸了摸腰間的銅鈴。
爺爺,我來了。
你再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