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雞的傍晚比河西走廊來得溫柔。夕陽把秦嶺的山影鍍上一層金邊,空氣裏有槐花的甜味,混著燒烤攤的煙火氣。
陳長生站在旅館門口,手裏攥著一包剛買的辣條,撕開包裝,往嘴裏塞了一根,又往蹲在腳邊的犼嘴裏塞了一根。
一人一獸同時嚼著辣條,同時露出滿足的表情。
“你看,我倆的默契是不是越來越好了?”陳長生低頭看著犼。
犼翻了個白眼,把辣條嚥下去,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意思是“再來一根”。
“不行,省著點吃。這破地方就這一包,明天還得趕路。”
犼齜牙。
“齜牙也沒用。”陳長生把辣條塞進兜裏,“等到了紫禁城,我給你買一箱。管夠。”
犼歪著頭看了他三秒,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蘇小雨從旅館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份地圖,看到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的感情建立在一根辣條上?”
“不。”陳長生很認真地說,“是建立在‘辣條管夠’這四個字上。感情是虛的,辣條是實的。”
蘇小雨懶得接這個茬,把地圖攤開在引擎蓋上。
“從寶雞到秦嶺,明天走212省道,過鳳縣,到留壩。然後從留壩進山,走小路到終南山。”
“小路有多小?”
“拖拉機走的。貨車進不去,得換驢車。”
“驢車?”陳長生瞪大眼睛,“你讓我用驢車拉一口棺材翻秦嶺?”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陳長生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犼。
犼立刻搖頭,往後退了兩步,意思是“別打我主意”。
“我又沒說讓你拉。”陳長生哭笑不得,“你一隻貓大小的東西,拉得動棺材嗎?”
犼鬆了口氣,又湊回來要辣條。
“沒了。”陳長生攤手。
犼轉身就走,用屁股對著他。
“你這翻臉比翻書還快……”
蘇小雨打斷他們的日常拌嘴:“驢車的事我來安排。你現在要做的是準備第二次深度衝刷。”
陳長生的表情認真起來。
“龍脈節點找到了?”
“嗯。”蘇小雨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位置,“距離這裏大概十五裏,在秦嶺山腳下。張道長說那裏的龍脈節點比蘭州的大三倍,衝刷效果會更好。”
“大三倍……”陳長生唸叨了一句,“那反噬也會大三倍。”
“你可以不衝。”蘇小雨看著他,“帝王煞的濃度已經降了四成,剩下的夠撐到紫禁城。沒必要冒這個險。”
陳長生沉默了幾秒。
“不夠。”他說,“進了秦嶺,龍脈節點不止一個。帝王煞的濃度越低,我們越安全。而且——”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黃綢。
“我得活著回來。”
蘇小雨沒有接話,但她看他的眼神裏多了一些什麽。
晚上九點,陳長生坐在旅館房間的床上,麵前攤著黃紙、硃砂和毛筆。
犼趴在他對麵,啃著一根辣條——陳長生嘴上說“省著點吃”,最後還是給了它三根。
“你吃的比我還多。”陳長生一邊研墨一邊吐槽,“我養你到底是圖什麽?你又不能幫我畫符。”
犼抬頭看了他一眼,用爪子指了指桌上的銅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我能幫你聽”。
“你聽得懂銅鈴的響?”
犼點頭,表情還挺驕傲。
“……行,你厲害。那待會兒我畫符的時候你別打呼嚕。”
犼翻了個白眼,把辣條吃完,把嘴在床單上蹭了蹭,然後趴下來,閉著眼睛假寐。
陳長生深吸一口氣,把量天之氣運轉到手掌上。
丹田裏的衝突還在繼續。借來的龍脈之氣和他自身的氣纏繞在一起,像兩條打架的蛇,誰都不服誰。回氣丹的效果已經完全過了,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意又冒了出來。
“先畫借氣符。”他自言自語。
落筆。
四十九筆,一氣嗬成。
符成,血色光芒亮起來。地下的龍脈之氣湧上來,灌入他的身體。
疼。
比前兩次都疼。
這次不是冰碴子,是火燒。那股氣像是滾燙的鐵水,從他的丹田燒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頭都在叫。
“操操操——”他咬著牙,硬撐著沒有叫出聲。
犼被他的動靜驚醒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滿是擔憂。
“別看我。”陳長生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畫符。”
他重新拿起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畫引煞符。
第一張,成了。歪了八度。
第二張,成了。歪了五度。
第三張,成了。歪了三度。
第四張——
畫到第八十筆的時候,丹田裏那兩股衝突的氣突然同時暴走,像是兩條蛇同時咬住了對方。他的手劇烈一抖,筆鋒在符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廢了。”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到一邊。
深呼吸。
冷靜。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入丹田。
兩條“蛇”——一股是他自身的氣,金色的,溫熱的。一股是借來的氣,銀白色的,冰冷的。它們纏繞在一起,互相排斥,互相吞噬。
“你們能不能別打了?”他對自己的丹田說話。
當然沒人回答。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他畫符的時候,金色的氣和銀白色的氣會短暫地“合作”,一起灌注到筆鋒裏。雖然隻有幾秒鍾,但那幾秒鍾裏,他的筆鋒穩得像釘在紙上一樣。
“所以……你們不是不能共存,是需要一個‘理由’?”
他想了想,重新拿起毛筆。
這次他沒有強行壓製兩股氣,而是讓它們同時灌注到筆鋒裏。
金色的氣和銀白色的氣在筆尖上交匯,沒有衝突,反而形成了一股更強的力量。
落筆。
第一筆,穩得不像話。
第十筆,穩。
第三十筆,穩。
第五十筆,穩。
第八十筆——
第一百筆——
第一百零八筆——
符成。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符紙,愣住了。
符文橫平豎直,墨色均勻,每一筆都力道剛好。
沒有歪。
一張完美的引煞符。
“成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畫出來了。”
犼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幹得不錯”。
“你就不能誇我兩句?”陳長生哭笑不得,“比如‘你好厲害’、‘你是天才’之類的?”
犼歪著頭想了想,張嘴“嗷”了一聲。
“……行,算你誇了。”
淩晨四點,陳長生被手機鬧鍾叫醒。
他看了一眼時間,翻身下床。犼還在枕頭上打呼嚕,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他。
“走,幹活。”陳長生穿上鞋,把銅鈴掛在腰間,口袋裏揣著六張引煞符和那捲黃綢。
犼打了個哈欠,從床上跳下來,跟在他後麵。
院子裏,蘇小雨已經準備好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腰間別著短刀,頭發紮成馬尾,看起來幹練得像要去執行任務的特工。
“張道長呢?”陳長生問。
“他不去。”蘇小雨說,“他的傷還沒好利索,留在旅館看棺材。”
“行。就我們倆?”
“還有它。”蘇小雨看了一眼蹲在陳長生腳邊的犼。
犼“嗷”了一聲,表示“我很重要”。
“對,你是核心成員。”陳長生彎腰摸了摸它的頭,“走吧。”
龍脈節點在秦嶺山腳下,距離旅館大概十五裏。
蘇小雨開著一輛越野車,沿著山路往上走。路不好走,到處都是碎石和坑窪,車子顛得厲害。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攥著銅鈴,拇指按在鈴身上,保持著微弱的感知。
“你昨晚畫了幾張符?”蘇小雨問。
“六張引煞符,全部成功。”陳長生頓了頓,“最後一張是完美的。”
“完美的?”
“橫平豎直,不歪不斜。我畫出的第一張完美引煞符。”
蘇小雨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絲意外。
“進步挺快。”
“那是。”陳長生靠在座椅上,恢複了那副不正經的樣子,“我陳長生,天才一個。要不是被辣條耽誤了,早就是天師了。”
犼翻了個白眼。
蘇小雨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經三分鍾?”
“能。”陳長生坐直身體,“三分鍾到了嗎?”
“……閉嘴。”
車子在一個山坳裏停下來。
陳長生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地麵在震動。
很微弱,但確實在震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翻身。
他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麵上。金色尺印亮起來,比在蘭州的時候亮了至少一倍。
“龍脈節點就在下麵。”他閉上眼睛,把感知擴散開去。
地下深處,龍脈在這裏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煞氣在漩渦中心聚集,濃度高得嚇人——比蘭州的節點至少大三倍。
“三倍都說少了。”他睜開眼,臉色有些白,“至少五倍。”
蘇小雨的眉頭皺了起來:“能行嗎?”
“行不行都得試。”陳長生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六張引煞符,“帝王煞還剩兩天半的路程,不衝不行。”
他按照九宮引煞陣的方位,把六張符紙擺好。這次隻有六張,不是九張——因為他的氣不夠支撐完整的九宮陣,隻能用簡化版的**陣。
“張道長說**陣也能用,但效果隻有九宮陣的六成。”他一邊擺符一邊說,“六成就六成,總比沒有強。”
符紙擺好,他退後三步,掐了個手訣。
“天地有氣,龍脈有靈。引煞入符,化煞為清。急急如律令——”
六張符紙同時亮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符紙上擴散開去,連成一個六邊形的圖案,鋪在地麵上。
地下的龍脈節點被觸動了。
震動加劇。
然後——
一股龐大的煞氣從地下湧上來。
不是蘭州那種“緩緩滲出”,是“噴湧而出”。黑色的霧氣從地麵的裂縫裏衝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腐爛了兩千年。
陳長生被這股煞氣衝得後退了兩步,鼻子一熱,血又流了出來。
“操——”他咬著牙,把量天之氣灌注到雙手,拚命壓製住暴走的煞氣。
丹田裏,金色的氣和銀白色的氣同時暴走,像是兩條被激怒的蛇。它們不再打架了,而是聯手對抗外來的煞氣——金色的氣在前方抵擋,銀白色的氣在後麵支撐。
“原來你們也能合作……”陳長生嘴角溢位一絲血,但心裏卻有一絲慶幸。
至少這兩股氣,在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
他把煞氣一點點引匯出來,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霧球。霧球在**陣中央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比蘭州那個大了至少三圈。
“引到棺材裏去。”蘇小雨在旁邊提醒他。
陳長生點頭,雙手變換手訣,把黑色霧球往山下的方向推。
十五裏。
比蘭州那次遠了五倍。
他的意識被拉伸到極限,像一根快要斷掉的橡皮筋。量天之氣在丹田裏瘋狂燃燒,金色的氣和銀白色的氣同時灌注到他的感知中,維持著那根連線霧球和棺材的絲線。
十裏。
他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
十二裏。
耳朵也開始流血了。
十四裏——
霧球突然加速,像是被什麽東西吸了過去——
十五裏。
精準地撞在棺材上。
陳長生感覺到棺材裏的帝王煞和地煞碰撞在一起。兩股力量互相撕咬、消耗,棺材劇烈震動。封棺大符發出刺目的金光,比在蘭州那次亮了至少三倍。
然後——
一切歸於平靜。
陳長生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喘著粗氣。血從他的鼻子、嘴角、耳朵裏流出來,滴在黃土上,觸目驚心。
“結束了?”蘇小雨蹲下來,掏出紙巾遞給他。
“結束了。”陳長生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帝王煞濃度……至少降到了三成以下。夠撐到紫禁城了。”
“你的傷——”
“沒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就是流了點血。死不了。”
犼跑過來,跳到他腿上,用頭蹭了蹭他的臉。蹭完之後又嫌棄地躲開——大概是因為他臉上有血。
“嫌棄我還蹭我?”陳長生哭笑不得,“你這傲嬌的性格跟誰學的?”
犼“嗷”了一聲,用爪子指了指他。
“……行,我的鍋。”
蘇小雨看著這一人一獸的互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上車吧。回去休息,明天進秦嶺。”
陳長生扶著她的胳膊站起來,腿軟得像是兩根麵條。
“蘇小雨。”
“嗯?”
“你說我是不是有受虐傾向?每次引煞都疼得死去活來,但我居然覺得……還挺爽的。”
蘇小雨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確實有病。”
“我也覺得。”陳長生靠在她肩膀上,有氣無力地說,“但我爺爺手劄上寫了一句話——‘陳家的男人,骨頭裏都有一種賤。越疼越覺得自己活著。’我現在終於理解這句話了。”
蘇小雨沒有說話,但她沒有推開他。
犼蹲在他們腳邊,仰頭看著這一幕,歪了歪頭,然後跳到蘇小雨的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她的頭發。
“你幹什麽?”蘇小雨皺眉。
犼指了指陳長生,又指了指她,然後用爪子比了個“心”。
“……你是不是跟你主人學壞了?”
犼得意地“嗷”了一聲。
陳長生雖然虛弱,但還是忍不住笑了:“我教的。怎麽樣,有天賦吧?”
蘇小雨深吸一口氣,把這倆貨一起塞進車裏,發動引擎。
“明天進秦嶺。”她說,“你最好活著撐到紫禁城。”
“放心。”陳長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我這個人,命硬。”
犼趴在他腿上,打了個哈欠。
車窗外的秦嶺山影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新的一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