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下午三點進入了寶雞地界。
陳長生靠在副駕駛上，手裏攥著銅鈴，拇指按在鈴身上，保持著微弱的感知。從定西到寶雞這段路，龍脈的氣息越來越強，也越來越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翻湧，攪得龍脈不得安寧。
“還有多久到寶雞？”他問。
“半個小時。”老王說，“過了前麵的隧道就是了。”
陳長生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把感知收回來。
丹田裏的量天之氣還在衝突。借來的龍脈之氣和他自身的氣像兩條攪在一起的蛇，互相纏繞、互相排斥，怎麽都分不開。回氣丹的效果已經過了大半，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意又開始冒頭了。
“得再吃一顆。”他從口袋裏掏出小瓷瓶，倒出一顆黑色藥丸。
這次他沒嚼，直接吞了。
藥丸下肚，那股溫熱的氣息再次升起來，把衝突的兩股氣壓下去了一些。但效果沒有前兩次好了——像是身體已經開始產生抗性。
“這玩意兒吃多了是不是就沒用了？”他問蘇小雨。
蘇小雨開著車，頭也沒回：“回氣丹不能連續吃超過三次。第四次開始，效果減半。第五次，完全無效。”
“那第六次呢？”
“第六次你還沒吃就已經死了。”
“……你這回答很實在。”
蘇小雨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犼趴在他腿上，突然抬起頭，耳朵豎起來，眼睛盯著前方的隧道。
“怎麽了？”陳長生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隧道口黑漆漆的，看起來和普通隧道沒什麽區別。但他的感知裏，隧道裏麵的氣息不太對——不是煞氣，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人在等他。
“王哥，慢點開。”
老王減速，車子緩緩駛入隧道。
隧道不長，大概隻有幾百米。燈光昏暗，牆壁上滲著水，空氣裏有一股黴味。
陳長生把感知擴散開去。
隧道裏沒有煞氣，沒有異常。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對。
犼的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身體微微弓起。
“前麵有東西。”陳長生低聲說。
蘇小雨的越野車在前方減速，刹車燈亮起來。
然後陳長生看到了——
隧道出口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灰色的舊衣服，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拄著一根木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山民，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
沒有瞳孔，沒有虹膜，隻有一片乳白。
陳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停車。”他說。
車隊停下來。
蘇小雨推開車門走下來，手按在短刀上。陳長生也下了車，犼跟在他腳邊，渾身的毛炸起來。
那個人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用那雙白色的眼睛“看”著他們。
“你是誰？”蘇小雨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如果那雙白色的眼睛還能稱為目光的話——越過蘇小雨，落在陳長生身上。
“陳家的人。”他說。
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陳長生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不認識。”那個人說，“但我認識你身上的氣。陳家的氣。和陳天行一模一樣。”
陳長生的心跳加速了。
“你認識我爺爺？”
那個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往隧道外麵走。
“跟我來。”
蘇小雨看了陳長生一眼，陳長生點了點頭。
他們跟著那個人走出隧道。
隧道外麵是一片山穀，兩邊是鬱鬱蔥蔥的山坡，中間是一條小溪。空氣清新，鳥叫聲此起彼伏，看起來和普通的山穀沒什麽區別。
但陳長生的感知告訴他——這裏不普通。
地下的龍脈在這裏拐了一個急彎，像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去路。龍脈的氣息在拐彎的地方劇烈翻湧，攪得周圍的煞氣濃度高得離譜。
“這裏是……”他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麵上。
掌心金色尺印亮起來，比平時亮得多。
“龍脈節點。”他抬起頭，“而且是很大的節點。”
那個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們。
“這裏是茅山派三號觀察哨。”
陳長生站起來，環顧四周。
山穀裏沒有任何建築，沒有任何人為的痕跡。如果不是這個人說，他根本看不出來這裏曾經有過一個哨所。
“三十年前。”那個人的聲音很平靜，“這裏有三個人。茅山派的弟子，負責監視封印的狀態。”
“他們死了。”陳長生說。
“對。”那個人點頭，“死在我麵前。”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們的眼睛裏長出了黑色的晶體。然後他們瘋了。互相廝殺。最後活下來的那個——”
他停頓了一下。
“是我。”
陳長生倒吸一口冷氣。
“你就是三號哨所的弟子？”
“我是三號哨所的負責人。”那個人說，“我叫趙鐵柱。茅山派第十七代弟子。”
“十七代？”陳長生愣了一下，“和我爺爺同輩？”
“對。”趙鐵柱的白色眼睛看著陳長生，“我和你爺爺，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
趙鐵柱帶他們走到山穀深處的一個山洞裏。
山洞不大，但很深。往裏走了大概幾十米，空間突然變大了，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大廳。
大廳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茅山派的符文，密密麻麻，覆蓋了每一寸牆麵。
大廳中央，有一張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青銅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有鞋盒那麽大，表麵刻滿了和牆壁上一樣的符文。但盒子的蓋子……是開啟的。
陳長生心裏一沉。
“盒子裏的東西呢？”
趙鐵柱站在石台旁邊，白色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十年前，你爺爺從這裏取走了。”
“什麽？”
“三十年前，封印出事之前，你爺爺來過這裏。”趙鐵柱說，“他取走了盒子裏的東西，然後去了主封印。再然後——”
“再然後？”
“主封印就出事了。掌門死了，十二個弟子死了。你爺爺出來的時候，滿頭白發。”
陳長生盯著那個空盒子，腦子裏亂成一團。
爺爺從三號哨所取走了什麽東西，然後去了主封印。然後封印就出事了。
那東西是什麽？
“你不知道盒子裏的東西是什麽？”陳長生問。
“不知道。”趙鐵柱搖頭，“盒子上的符文不是茅山派的。是你們陳家的。”
陳長生愣住了。
他走近石台，仔細看盒子上的符文——
確實是陳家的符文。
和爺爺手劄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你爺爺取走那個東西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趙鐵柱說。
“什麽話？”
“‘如果有一天陳家的人來了，把這個給他。’”
趙鐵柱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陳長生。
那是一張黃紙，折疊得整整齊齊。
陳長生接過來，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爺爺的筆跡——
“長生，如果你看到了這行字，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我走過的路上。別回頭。回頭就是死。”
陳長生盯著這行字，手微微發抖。
“別回頭。回頭就是死。”
這是什麽意思？
“你爺爺還說了一句話。”趙鐵柱說，“他說——‘盒子裏的東西，我帶去主封印了。如果我沒能回來，就讓它在裏麵陪著那個東西。’”
“陪著哪個東西？”陳長生追問，“封印裏麵到底是什麽？”
趙鐵柱沉默了很久。
“你見過‘眼睛’嗎？”
陳長生渾身一震。
山洞裏，陳淵遺體上那個“眼睛”怪物——從眼眶裏爬出來的東西，黑色的，沒有形體，像是一團會動的陰影。
“見過。”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那就好辦了。”趙鐵柱說，“封印裏麵的東西，就是那個‘眼睛’的母體。”
陳長生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三十年前，掌門帶著十二個弟子進入主封印，想消滅那個母體。但他們失敗了。母體沒有被消滅，反而吞噬了他們的意識，在他們的身體裏種下了‘種子’——就是那些黑色的晶體。”
“我爺爺呢？”
“你爺爺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吞噬的人。”趙鐵柱說，“因為他的血脈。陳家的血脈，對那個東西有天然的抵抗力。但他也撐不了多久。他用自己的血畫了封棺大符，把入口封死，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他留在了裏麵。”
陳長生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我爺爺還在封印裏麵？”
“我不確定。”趙鐵柱搖頭，“但封棺大符是他用自己的血畫的。隻要符不破，他就不會死。陳家的血，和符是連在一起的。”
陳長生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蘇小雨攔住他。
“去主封印。”陳長生說，“我爺爺在裏麵。”
“你現在去就是送死。”蘇小雨的聲音很冷，“你連站都站不穩，拿什麽去闖封印？”
“那你要我怎麽辦？”陳長生的聲音有些失控，“我爺爺在裏麵困了三十年！他在等我！”
“他在等你變強。”蘇小雨一字一頓地說，“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
陳長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那張紙條。
“別回頭。回頭就是死。”
爺爺不是在警告他不要去封印。
爺爺是在告訴他——往前走。別回頭。等你足夠強了，再來。
“你爺爺說得對。”趙鐵柱的聲音很平靜，“主封印裏麵的東西，不是你現在的水平能對付的。但你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麽？”
趙鐵柱走到洞口，指著遠處一座山峰。
“那座山後麵，就是主封印的位置。三十年了，封棺大符的力量在衰減。你爺爺撐不了多久。”
他從竹簍裏拿出一個東西——一卷黃綢，綁著紅繩。
“這是茅山派的‘破障符’。”他把黃綢遞給陳長生，“不需要你進去。隻需要你把這個符貼在封棺大符上麵，就能補充你爺爺符咒的力量。讓他再撐一段時間。”
陳長生接過黃綢，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
“多長時間？”
“以你現在的水平……大概能撐一年。”
一年。
一年的時間，夠他變強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金色的尺印在掌心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他。
“夠了。”他把黃綢收好，“一年夠了。”
傍晚，車隊重新上路。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攥著那捲黃綢，腦子裏全是爺爺的筆跡。
“別回頭。回頭就是死。”
“我不會回頭的。”他在心裏說，“爺爺，你等著我。一年之內，我一定回來。”
犼趴在他腿上，安靜地看著他。
蘇小雨開著車，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要去？”
“嗯。”陳長生點頭，“但不是現在。先把棺材送到紫禁城。然後把該學的東西學會。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去秦嶺，把我爺爺救出來。”
蘇小雨沉默了幾秒。
“一年。”
“嗯？”
“一年之後，我陪你一起去。”
陳長生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
蘇小雨的側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很堅定。
“別死了。”
陳長生笑了。
“不會的。我這個人命硬。”
犼“嗷”了一聲，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臉。
“你也去？”陳長生低頭看著它，“行，一起去。”
車隊在暮色中前行。
前方是寶雞，再往前是秦嶺，是終南山，是那個封印了三十年的秘密。
而陳長生手裏攥著的那捲黃綢，是連線他和爺爺之間唯一的線。
一年的時間。
一年的時間，他要從一個隻會畫歪符的廢柴，變成一個能闖封印的天師。
“幹就完了。”他低聲說。
窗外，秦嶺的山影在暮色中越來越近。
像一條沉睡的巨龍，等待著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