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清晨的空氣裏帶著一股黃土的腥味。
陳長生站在修理廠院子裏,麵對著東南方向,閉著眼睛,手裏握著銅鈴。他的拇指按在鈴身上,沒有搖,隻是感受著銅鈴內部那股微弱的震動。
昨晚他又練了兩個小時的功,量天之氣比昨天又粗了一圈,大概有食指那麽粗了。金色氣旋在丹田裏緩緩旋轉,像一個小小的漩渦。
“找到了嗎?”蘇小雨站在他身後。
“等等。”陳長生沒有睜眼,“它在……呼吸。”
“什麽在呼吸?”
“龍脈節點。”陳長生睜開眼,轉過身看著她,“龍脈節點不是死的,它像活的一樣,有節奏地吞吐地氣。我現在能感覺到那個節奏——吸氣六秒,呼氣六秒。在它呼氣的時候,地氣會從節點裏湧出來,那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蘇小雨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手劄上沒寫。”
“手劄上寫了。”陳長生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第二十五頁,龍脈借氣符的批註。我爺爺寫的是——‘龍脈如龍,吐納有時。得其時者,事半功倍。失其時者,功敗垂成。’”
蘇小雨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嘴角抽了一下。
批註的最後一行寫著——“長生,你要是看不懂什麽叫‘吐納有時’,就想想你小時候偷吃辣條被我發現的時候,你是怎麽呼吸的。憋著氣,等我一轉身,你就大口喘氣。龍脈也是這個道理。”
“你爺爺真的很喜歡用你小時候的事打比方。”
“我知道。”陳長生把手機收起來,“所以我從小就活在他的段子裏。”
犼從院子角落裏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找來的辣條包裝袋跑過來,蹲在陳長生腳邊,仰頭看著他,眼神裏寫著“還有嗎”。
“沒了。”陳長生攤手,“到蘭州還沒來得及買。”
犼把包裝袋吐掉,衝他齜牙。
“等辦完正事給你買。”陳長生摸了摸它的頭,“一整包。行不行?”
犼猶豫了一下,勉強點了點頭。
蘇小雨看著這一人一獸的互動,歎了口氣:“你們倆的交流方式,真的很奇怪。”
“習慣就好。”陳長生說。
上午九點,車隊出發。
按照陳長生的感知,龍脈節點在蘭州東南方向十裏外,大概在皋蘭山附近。蘇小雨查了地圖,那裏是一片山地,沒有公路,隻能把車停在山下,步行上去。
貨車停在路邊,老王和兩個徒弟留下來看車。陳長生、蘇小雨和張道長三個人上山。
張道長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說什麽也要跟著來。
“引煞衝刷的時候,萬一出問題,我還能幫上忙。”他拄著柺杖,喘著粗氣,“別看我這樣,茅山派的底子還在。”
陳長生沒有拒絕。多一個人多一份力,而且張道長是茅山派的長老,對龍脈節點的瞭解比他多得多。
山路不好走,到處都是碎石和荊棘。犼在前麵帶路,跑得飛快,時不時回頭等他們。
“它認識路?”張道長問。
“不知道。”陳長生說,“但它對煞氣很敏感,應該是順著龍脈的氣息在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犼在一處山坳裏停了下來。
山坳不大,四麵都是黃土坡,中間有一塊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旁邊的山坡上好歹長著幾棵歪脖子樹和野草,但這塊空地光禿禿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燒過。
“就是這裏。”陳長生蹲下來,手掌按在地麵上。
掌心金色的量天尺印亮起來,比平時亮得多,像是在回應什麽東西。
他能感覺到——地下深處,有一股龐大的氣息在緩慢脈動。
吸氣。
六秒。
呼氣。
六秒。
和他在院子裏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龍脈節點。”張道長環顧四周,臉色凝重,“而且不是普通的節點。你們看這塊空地——寸草不生,說明地下的煞氣濃度極高,已經把土壤裏的生機全部殺死了。”
陳長生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他走到空地中央,從揹包裏拿出九張引煞符,按照手劄上記載的“九宮引煞陣”的方位,把符紙擺在地上。
第一張,正北。
第二張,東北。
第三張,正東。
第四張,東南。
第五張,中央。
第六張,西南。
第七張,正西。
第八張,西北。
第九張,正南。
九張符紙擺好,他退後三步,掐了個手訣。
“天地有氣,龍脈有靈。引煞入符,化煞為清。急急如律令——”
九張符紙同時亮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符紙上擴散開去,連成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是一張巨大的網,鋪在地麵上。
地下的龍脈節點像是被觸動了,脈動的頻率突然加快——吸氣三秒,呼氣三秒。
“它感覺到了。”張道長低聲說,“小心。”
陳長生咬緊牙關,把量天之氣灌注到雙手。
掌心的金色尺印亮得刺眼,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下湧上來,要衝破符陣的壓製。
“給我穩住——”
他雙手按在地麵上,量天之氣順著符陣的紋路擴散開去,把地下湧上來的煞氣一點點引匯出來。
黑色的煞氣從地麵的裂縫裏滲出來,像是黑色的霧,又像是粘稠的液體,順著符陣的紋路向中央匯聚。
陳長生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疼。
不是肉體的疼,是靈魂層麵的——那些煞氣在接觸他氣感的一瞬間,像是無數根針在紮他的意識。
他想起了手劄上的話——“引煞入體,如飲鴆止渴。煞氣入體越多,離死亡越近。但不用煞氣,就無法駕馭龍脈。”
“操。”他罵了一聲,硬扛著疼痛,繼續引導煞氣。
黑色的霧氣在空地中央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球體,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那就是從龍脈節點裏引出來的煞氣。
不是帝王煞,是地煞——龍脈在河西走廊這一段淤塞鬱結的自然煞氣。
“引到棺材裏去。”張道長在旁邊指揮,“把地煞注入棺材,和帝王煞對衝。兩種煞氣會互相消耗,降低帝王煞的濃度。”
陳長生點頭,轉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貨車停在三裏外的路邊,棺材在車廂裏。
三裏。
他的感知範圍是五裏,能感覺到棺材的位置。但要把煞氣引過去,需要的不隻是感知,是精確的控製。
“我能行。”他對自己說了一句,雙手變換手訣,把黑色霧球往山下的方向推。
霧球緩緩移動,像是一個被線牽著的氣球。
陳長生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拉伸了——一頭連著霧球,一頭連著棺材。中間隔著三裏遠的距離,他的量天之氣像是被拉成了一根細細的絲線,隨時可能斷掉。
“撐住。”蘇小雨站在他旁邊,手按在短刀上,警惕地看著四周。
犼蹲在空地的邊緣,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色霧球,渾身的毛炸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霧球移動了一裏。
陳長生嘴角溢位一絲血。
兩裏。
他的鼻子開始流血。
兩裏半——
霧球突然劇烈震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掙紮。
“不對勁!”張道長喊道,“地煞的濃度太高了,它在反噬!快鬆手!”
“不能鬆!”陳長生咬牙,“鬆了它就散了,下次再引要等六個小時!”
“你不鬆手會死的!”
“死不了!”
陳長生把所有的量天之氣都灌注到雙手,掌心的金色尺印亮得像一個小太陽。
“給我過去!”
霧球猛地加速,像一顆炮彈一樣衝向山下——
三裏。
精準地撞在棺材上。
陳長生感覺到棺材裏的帝王煞和地煞碰撞在一起,兩股力量互相撕咬、消耗,棺材劇烈震動,封棺大符發出刺目的金光。
三秒後。
一切歸於平靜。
陳長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鼻子和嘴角都是血。
“成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第一次深度衝刷,成功。”
蘇小雨蹲下來,掏出紙巾遞給他。
“擦擦。你現在的樣子像個殺人犯。”
“謝謝誇獎。”陳長生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犼跑過來,跳到他腿上,用頭蹭了蹭他的臉,然後又嫌棄地躲開——大概是因為他臉上有血。
“嫌棄我還蹭我?”陳長生哭笑不得。
張道長走過來,檢查了一下他的脈搏,臉色變了。
“你的脈象……很弱。”
“正常。”陳長生說,“引煞入體嘛,消耗的是壽命。我爺爺手劄上寫了——‘每一次引煞衝刷,折壽三月。’我這次引了這麽多,估計得折半年。”
蘇小雨的手頓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麽?”陳長生靠在一塊石頭上,抬頭看著天空,“反正我本來就活不過六十。折半年就折半年唄,六十和五十九點五,有什麽區別?”
蘇小雨沒有說話,但握著紙巾的手指收緊了。
犼安靜地趴在他腿上,沒有鬧著要辣條。
下午,車隊重新上路。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
他檢查了一下棺材——封棺大符完好,帝王煞的濃度明顯降低了。手劄上寫的沒錯,地煞和帝王煞對衝,確實能起到衝刷的效果。
“照這個速度,到秦嶺之前再衝刷兩次,帝王煞的濃度就能降到安全水平。”他對蘇小雨說。
蘇小雨開著車,點了點頭。
“但你不能再引了。”她說,“你的身體撐不住。”
“沒事。”陳長生笑了笑,“我年輕,恢複得快。”
蘇小雨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陳長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突然響起爺爺的聲音——“長生,你要記住,陳家的路,不是趕屍,是送死。”
“爺爺。”他在心裏說,“我知道。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窗外,秦嶺的山影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車隊向東行駛,距離秦嶺,還有不到五百公裏。
距離真相,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