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陳長生坐在旅館大堂裏,麵前擺著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
蘇小雨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個本子,正在寫什麽。
“你說你夢到了那個黑衣人?”她頭也沒抬。
“對。”陳長生咬了一口油條,“他說他叫陳守一。然後說了一句——‘帝星不是終點,秦嶺纔是’。”
蘇小雨停下筆,抬起頭。
“秦嶺?”
“嗯。”陳長生把油條嚥下去,“我醒過來的時候,犼的反應很大。渾身的毛都炸了,像是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蘇小雨看了一眼蹲在陳長生腿上的犼。
犼正在舔爪子,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嗷”了一聲。
“它聽得懂人話。”蘇小雨說。
“我早說了,它精得很。”陳長生摸了摸犼的頭,“但問題是——秦嶺到底有什麽?”
蘇小雨沉默了幾秒,把本子合上。
“你爺爺的手劄裏,有沒有提到過秦嶺?”
陳長生想了想:“有。手劄第三頁寫了一句——‘秦嶺龍脈,十去其五,天下煞氣之半,聚於此地。’但沒寫具體是什麽。”
“十去其五……”蘇小雨唸叨了一遍,“河西走廊是十去其三,秦嶺是十去其五,加起來就是八成。也就是說,從昆侖到紫禁城這條龍脈上,八成的煞氣都集中在河西走廊和秦嶺這兩個地方。”
“對。”陳長生點頭,“但河西走廊我們已經過了,現在的問題是秦嶺。”
“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陳長生很坦誠,“但我有種直覺——那個黑衣人不是在嚇唬我。秦嶺,真的有東西。”
蘇小雨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相信夢境?”
“不信。”陳長生說,“但我不信的是普通的夢。昨晚那個夢不一樣——太真實了。我能感覺到風沙打在臉上的疼,能聞到戈壁灘上的土腥味。而且那個人的臉,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從蘇小雨手裏拿過筆,在上麵畫了幾筆。
“就是這樣。額頭上有這個符文——和我掌心的量天尺印一模一樣。”
蘇小雨接過紙巾,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這是……”
“你認識?”
“不認識。”蘇小雨把紙巾折起來,裝進口袋裏,“但我可以查。到了蘭州,我聯係局裏的檔案室,看看有沒有關於‘陳守一’這個名字的記錄。”
“好。”
陳長生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站起來。
“出發吧。今天到蘭州,我得找個龍脈節點試試深度衝刷。”
車隊八點出發。
陳長生照例坐在貨車副駕駛,犼趴在他腿上。蘇小雨在前麵開越野車帶路。
今天的路比前兩天好走多了,從武威到蘭州全程高速,路麵平整,車速能拉到一百碼。
陳長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把量天之氣擴散開去。
經過昨晚銅鈴一響的練習,他的感知範圍已經穩定在五裏左右。雖然比不上爺爺的“百裏感知”,但至少能應付路上的突發狀況。
方圓五裏內,煞氣分佈稀疏,沒有異常。
“還行。”他自言自語,收回了氣感。
老王開著車,看了他一眼:“陳小哥,你這幾天練功挺勤的。”
“不練不行。”陳長生說,“七天倒計時,現在隻剩四天半了。到蘭州之前,我得把引煞符練熟,不然到了秦嶺更麻煩。”
“秦嶺?”老王愣了一下,“咱們要去秦嶺?”
“嗯。”陳長生點頭,“棺材的終點是紫禁城,但秦嶺是必經之路。而且……”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且,那個夢告訴他,秦嶺纔是真正的終點。
老王沒再多問,專注開車。
陳長生從兜裏掏出一張黃紙,鋪在膝蓋上,拿出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練畫符。
車在高速上跑,比在戈壁灘上穩多了。他畫起來比昨天順手了不少,第一張就畫出了歪斜隻有三度的引煞符。
“還行。”他把符紙收好,繼續畫第二張。
第二張,歪了兩度。
第三張,歪了一度。
第四張——
他畫到第九十筆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煞氣從前方傳來。
不是棺材裏的帝王煞,是外界的煞氣。很微弱,但很特殊——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地煞,更像是……
“符咒殘留?”他皺了皺眉。
氣感追蹤過去,煞氣來源在高速公路旁邊的路基下麵。那裏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符號。
車開得太快,他沒看清符號的樣子。
“王哥,前麵能停一下嗎?”
“怎麽了?”
“路邊有個東西,我想下去看看。”
老王減速,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蘇小雨的越野車也在前麵停下來,她推開車門走回來。
“怎麽了?”
“路邊有東西。”陳長生跳下車,往回走了幾十米,在路基下麵找到了那塊石頭。
石頭不大,比拳頭大一圈,表麵被風化了,但上麵的符號還能看出來——
“十八。”
兩個數字,刻在石頭上,筆畫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蘇小雨蹲下來,看了一眼石頭上的符號,臉色變了。
“你認識?”陳長生問。
“這是……茅山派的標記。”蘇小雨站起來,環顧四周,“茅山派有一種追蹤術,會在沿途留下標記,告訴後麵的人方向。但‘十八’這個數字……”
“怎麽了?”
“十八不是方向程式碼。”蘇小雨看著他,“茅山派的追蹤標記用的是天幹地支,甲乙丙丁之類的。數字隻代表一件事——”
“什麽?”
“警告。”蘇小雨的聲音低了下來,“數字代表危險等級。十八……是最高等級。”
陳長生後背一陣發涼。
“誰留的?”
“不知道。”蘇小雨搖頭,“但這個標記很新,風化程度不超過三天。三天前,有人從這裏經過,留下了這個標記。”
三天前。
那正是陳長生在湘西接到任務、準備出發的時候。
有人在他們之前,已經走過了這條路,並且留下了最高等級的警告。
“是那個黑衣人?”陳長生問。
“有可能。”蘇小雨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也可能是茅山派的人。不管是誰,這個標記說明一件事——”
“前麵有危險。”陳長生接了一句。
“對。”蘇小雨把手機收起來,“上車吧。到了蘭州再說。”
車隊重新上路。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腦子裏全是那個“十八”的標記。
最高等級的警告。
前麵有什麽?
是玄冥教的埋伏?還是秦嶺封印出了問題?還是……
他想起了那個夢。
“帝星不是終點。秦嶺纔是。”
如果秦嶺真的有東西,那這個“十八”標記,就是在警告後來的人——別來,來了會死。
“但我不能不來。”陳長生低聲說。
犼抬頭看他,眼神裏有一絲擔憂。
“放心。”陳長生摸了摸它的頭,“我這個人命硬。我爸說的,我出生的時候,產房停電三秒,燈亮的時候我手心裏就有一個金色的印。這種天選之人,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犼翻了個白眼,把臉埋進爪子裏。
“你別不信。”陳長生笑了笑,“我爺爺手劄上寫了——‘陳家掌印者,天命所歸,雖九死其猶未悔。’九死嘛,死九次,我現在一次都沒死過,還早著呢。”
老王聽著他的話,嘴角抽了一下,沒敢接茬。
下午三點,車隊進入蘭州。
蘇小雨找了一家位於城郊的修理廠,把車停好。修理廠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劉,是靈異事務調查局的編外人員,專門負責給行動組提供後勤支援。
“房間準備好了。”劉老闆看著蘇小雨,“三間房,夠不夠?”
“夠。”蘇小雨點頭,“有沒有安靜的地方?他需要練功。”
劉老闆看了一眼陳長生,目光在他腰間的銅鈴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點頭。
“後院有個倉庫,平時沒人用,隔音效果不錯。”
“行。”陳長生說,“我先去看看棺材。”
他走到貨車後麵,掀開帆布,檢查棺材。
封棺大符完好。引煞符已經變灰了,需要換新的。
他撕掉舊的,貼了一張新的上去。
符紙亮起來,把棺材邊緣滲出的黑色液體吸走。
“還剩三張。”他數了數兜裏的符,“今天晚上得再畫幾張。”
蘇小雨走過來:“找到龍脈節點了嗎?”
“還沒有。”陳長生閉上眼睛,把量天之氣擴散開去。
蘭州的龍脈走勢比河西走廊複雜得多。龍脈從祁連山下來,到了蘭州這裏拐了個彎,向東偏北方向延伸,直指秦嶺。
而拐彎的地方,就是龍脈節點。
“應該在東南方向。”陳長生睜開眼,“大概……十裏左右。”
“十裏?”蘇小雨皺眉,“你現在的感知範圍隻有五裏。”
“但我能感覺到。”陳長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是用氣感,是用直覺。陳家的血脈在告訴我——龍脈節點就在東南方向,十裏外的某個地方。”
蘇小雨看著他,沒有質疑。
“明天去找。”她說,“今天先休息。你今晚把符畫夠,明天一早我們去找節點。”
“好。”
晚上,陳長生坐在倉庫裏,麵前擺著一張桌子,上麵鋪滿了黃紙、硃砂和毛筆。
犼蹲在桌子角上,歪著頭看他畫符。
經過幾天的練習,他畫引煞符的成功率已經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十張裏麵能成六張,雖然歪歪扭扭的,但都能用。
“再來。”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第一張,成了。歪了兩度。
第二張,成了。歪了一度。
第三張,廢了。第七十八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操。”他把廢紙揉成一團,扔到一邊。
犼從桌子上跳下去,把那個紙團叼起來,放到他麵前,然後用爪子拍了拍。
“你什麽意思?讓我留著做紀念?”
犼點頭。
“……滾。”
犼“嗷”了一聲,把紙團叼走了。
陳長生哭笑不得,繼續畫。
第四張,成了。幾乎沒有歪。
他看著手裏這張符,愣了一下。
一百零八筆,一筆不差,一筆不斷,橫平豎直,墨色均勻。
這是他畫過的最好的一張引煞符。
“成了。”他低聲說,心裏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平靜的滿足。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紮下了根。
他收起符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倉庫外麵,夜色很濃。遠處的城市燈光把天空映成橘紅色,隱約能聽到車流的聲音。
陳長生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山影。
那就是秦嶺的方向。
龍脈從蘭州拐彎,穿過秦嶺,一路向東,直到紫禁城。
而他,要帶著一口棺材,走完這條路。
“帝星不是終點。秦嶺纔是。”
他唸叨了一遍這句話,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秦嶺纔是終點,那紫禁城是什麽?
隻是一個幌子?
還是……
“不想了。”他拍了拍臉,“明天找到節點再說。”
他轉身回到桌子前,把畫好的符紙整理好,裝進口袋裏。
六張引煞符,加上之前剩下的三張,一共九張。
夠用兩天了。
深夜,陳長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犼趴在他枕頭上,已經睡著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爺爺手劄的照片,一頁一頁地看。
第七頁:“三不趕——官差不趕、病死不趕、橫死不趕。此乃祖訓,違者天罰。”
第九頁:“量天尺口訣——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第十二頁:“量天尺印——掌中顯印者,活不過六十。陳家十七代,無一例外。長生,你要是看到這行字,別恨爺爺。這是命。”
第十四頁:“銅鈴——九響各有用途,但慎用第九響。曆代記載不詳,據說能見‘天上龍脈’。但見過的人,都死了。”
他翻到第十七頁,鎮煞符。
爺爺的批註寫得很詳細,每一筆的力度、角度、墨量都寫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寫著——
“這張符我畫了三百遍才學會。第三百零一遍的時候,我發現隻要把最後一筆往左偏一點,效果能好三成。但往左偏多少呢?看心情。”
陳長生笑了笑,繼續往下翻。
第十九頁,引煞符。
這一頁的批註比鎮煞符還多,密密麻麻寫滿了空白處。
“引煞符的核心不是‘引’,是‘疏’。煞氣如水,堵不如疏。引煞符的作用不是把煞氣吸走,而是給它一條路,讓它自己走。”
“畫引煞符的時候,要想象自己是一條河。煞氣是水,你是河床。水來了,你讓它流過去,不要攔,不要堵,隻要給它方向。”
“長生,你要是畫不好引煞符,就想想你小時候在河邊玩水的時候。你是怎麽讓水流過去的?不是用手去捧,是用石頭給它改道。引煞符就是這個道理。”
陳長生看著這些字,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酸澀。
爺爺寫這些批註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活不過六十歲,知道自己遲早要死,但他還是把這些東西寫下來,留給後人。
不是為了讓後人記住他,是為了讓後人活下去。
“爺爺。”陳長生低聲說,“你放心,我會活下去的。”
窗外,月光照在棺材上。
封棺大符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
明天,他要去找龍脈節點。
明天,他要給棺材做第一次深度衝刷。
明天——
命運的齒輪,會轉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