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生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被針紮的疼,是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痠疼,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骨頭拆下來重新組裝了一遍,還裝錯了幾個零件。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貨車副駕駛上。車窗外的景色已經從黃土戈壁變成了綠色的山嶺,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多,空氣裏那股土腥味也淡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他嗓子啞得厲害。
“四個小時。”老王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蘇小姐讓我別吵你。”
陳長生活動了一下脖子,哢哢響了兩聲。丹田裏的量天之氣隻剩一絲了,像是快燒完的蠟燭,隨時可能滅掉。
“虧大了。”他嘟囔了一句,從兜裏掏出手機,翻開爺爺手劄的照片。
第三十一頁,移星換鬥符。
他跳過這個,翻到第二十五頁,龍脈借氣符。
“龍脈借氣符,可借龍脈之氣補充自身消耗。但借來的氣終究是外物,如飲海水,越飲越渴。慎用。”
“慎用個屁。”陳長生盯著螢幕,“我現在都快渴死了。”
他仔細看了一遍符文的畫法。龍脈借氣符比引煞符簡單,隻有四十九筆,但每一筆都需要灌注量天之氣,而且畫的時候要感知到龍脈的走向,把符紙和龍脈“連線”起來。
“王哥,前麵找個地方停一下,我得畫幾張符。”
“行。”
車隊在路邊的一個加油站停下來。
陳長生跳下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犼從車裏跳出來,用頭頂住他的小腿,穩住了他。
“謝了。”他扶著車門站穩,深呼吸了幾次。
蘇小雨走過來,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眉頭皺得很緊。
“你應該休息。”
“沒時間休息。”陳長生從揹包裏掏出黃紙和毛筆,“引煞符全用完了,再不畫,晚上棺材滲液壓不住。而且我得畫幾張龍脈借氣符,不然我這狀態撐不到秦嶺。”
“龍脈借氣符?”蘇小雨愣了一下,“你會畫?”
“不會。”陳長生很坦誠,“但手劄上有圖樣,我試試。”
“試試?”蘇小雨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悅,“你現在這個狀態,畫引煞符都夠嗆,還畫龍脈借氣符?”
“那你說怎麽辦?”陳長生抬頭看著她,“等死?”
蘇小雨沉默了。
陳長生沒再說話,找了一張桌子,鋪開黃紙,蘸了硃砂。
先畫引煞符。
第一張,廢了。手抖得厲害,畫到第十五筆就歪得不成樣子。
第二張,廢了。第二十筆的時候,量天之氣不夠,筆鋒斷了。
“操。”他咬了咬牙,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冷靜。
不能急。
他把量天之氣運轉到手掌上,金色尺印亮起來,但比平時暗了很多,像是電壓不足的燈泡。
落筆。
第一筆,穩。
第十筆,穩。
第二十筆——
量天之氣又斷了。
“媽的。”他把毛筆摔在桌上,雙手撐著桌子,大口喘氣。
犼蹲在桌子角上,歪著頭看著他,眼神裏沒有鄙視,隻有擔心。
蘇小雨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張道長拄著柺杖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廢紙,又看了一眼陳長生的臉色。
“你現在的氣不夠畫引煞符。”他說,“先畫龍脈借氣符。借了氣再畫引煞符。”
“龍脈借氣符更難。”陳長生說。
“難的不是符文,是感知。”張道長指了指地麵,“你現在站的地方,就是龍脈的支脈上。你不需要畫得多好,隻要能建立起連線,龍脈之氣會自己湧進來。”
陳長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
加油站的水泥地,下麵是黃土,黃土下麵是岩石,岩石下麵是——
龍脈。
他把量天之氣擴散開去,雖然隻剩一絲,但足夠感知到腳下的東西。
確實有一條龍脈支脈從地下穿過,雖然細小,但氣息純淨,沒有煞氣的汙染。
“行。我試試。”
他換了一張新黃紙,深吸一口氣,落筆。
龍脈借氣符,四十九筆。
第一筆,穩。
第十筆,穩。
第二十筆——
量天之氣又開始衰減,但他沒有停。他把筆鋒壓得更深,用最後一絲氣穩住符文。
第三十筆。
第四十筆。
第四十五筆——
他的鼻子又開始流血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黃紙上,把未完成的符文染紅。
“別停。”張道長的聲音很平靜,“血也是氣。陳家的血,比任何符墨都好用。”
陳長生咬了咬牙,把毛筆蘸了自己的血,繼續畫。
第四十六筆。
第四十七筆。
第四十八筆。
第四十九筆——
符成。
黃紙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但不是金色的光,而是紅色的——血色的光。
光芒從符紙上擴散開去,滲透進地麵,像是一根根細小的觸手,伸向地下的龍脈。
三秒後。
一股溫熱的氣息從地下湧上來,順著符文逆流而上,灌入陳長生的身體。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
那股氣息不是他的,是龍脈的。冰冷、龐大、古老,像是一條大河灌進一條小水溝。
他的丹田被瞬間填滿,量天之氣從一絲暴漲到比之前還粗的程度——大概有拇指那麽粗了。
但同時,一股劇烈的眩暈感襲來。
“借來的氣,如飲海水。”他腦子裏響起爺爺的話,“越飲越渴。”
“我知道了。”他咬著牙,把這股借來的氣壓下去,轉化成自己能控製的氣。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秒。
十秒後,他鬆開毛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但臉色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種死人一樣的白。
“成了?”蘇小雨問。
“成了。”陳長生看著桌上那張沾了血的龍脈借氣符,“但隻能撐六個小時。六個小時之後,借來的氣會散掉,我還得重新畫。”
“六個小時夠了。”張道長說,“你先畫引煞符。”
陳長生點頭,重新拿起毛筆,蘸了硃砂。
有了龍脈之氣的支撐,畫引煞符變得容易了很多。他連續畫了六張,全部成功,歪斜角度控製在五度以內。
“夠了。”他把符紙收好,站起來。
犼跳到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臉,像是在說“幹得不錯”。
“別拍了,臉都被你拍腫了。”陳長生把它的爪子撥開。
蘇小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上車吧。天黑之前爭取到定西。”
車隊繼續上路。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感覺精神好了很多。丹田裏的量天之氣充沛得有點過分,像是喝了一整箱紅牛。
但他知道這是假的。
借來的氣就是借來的,不是自己的。六個小時之後,這些氣會散掉,到時候他會比之前更虛。
“得想辦法把借來的氣轉化成自己的。”他自言自語。
“怎麽轉化?”老王問。
“不知道。”陳長生看著窗外,“手劄上沒寫。我爺爺隻說了‘如飲海水,越飲越渴’,但沒寫怎麽解決。”
他想起了第三十一頁的移星換鬥符。
那纔是真正的“借氣”之術——不是借龍脈的氣,是借天地星辰的氣。但那個符的代價太大了,手劄上寫著“禁術”兩個字,還畫了個骷髏頭。
“以後再說。”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量天之氣,試圖把借來的氣一點點消化掉。
犼趴在他腿上,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山嶺。
越往東走,山越多,樹越多,空氣也越濕潤。
陳長生能感覺到,龍脈的氣息在變化。
河西走廊那段,龍脈是被壓縮的、扭曲的、痛苦的。但現在這段,龍脈開始舒展了,氣息也變得流暢起來。
“秦嶺快到了。”他低聲說。
犼的耳朵豎了起來。
傍晚,車隊到了定西。
蘇小雨找了家旅館,安排大家住下。
陳長生沒有休息,直接去了後院檢查棺材。
封棺大符完好。引煞符已經灰了半邊,需要換新的。
他撕掉舊的,貼了一張新的上去。
符紙亮起來,把棺材邊緣滲出的少量黑色液體吸走。
“滲液比之前少了。”他注意到這個細節,“深度衝刷有效果。”
張道長走過來,看了一眼棺材,點了點頭。
“帝王煞的濃度至少降了三成。照這個速度,到秦嶺之前再衝刷一次,就能降到安全水平。”
“但我不確定秦嶺的龍脈節點在哪裏。”陳長生說,“手劄上隻寫了‘秦嶺龍脈,十去其五’,但沒寫具體位置。”
“我知道在哪裏。”張道長的聲音很平靜。
陳長生轉過頭看著他。
張道長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沉重。
“三十年前,茅山派探索的那個上古封印,就是秦嶺最大的龍脈節點。”
陳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封印……在哪裏?”
“終南山。”張道長說,“秦嶺山脈的中段,終南山深處。茅山派的祖師爺在那裏設了一個封印,鎮壓著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張道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你爺爺知道。他出來之後,用封棺大符封死了入口,然後留下了一句話——”
“‘帝星不滅,封印不破。帝星若滅,封印自解。’”
陳長生聽著這句話,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帝星和封印,是連在一起的。
如果帝星被淨化了,封印就會解開。
封印裏麵鎮壓的東西,就會出來。
“那個封印裏麵……到底是什麽?”他問。
張道長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恐懼?是悲傷?還是……愧疚?
“等你到了那裏,你就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
陳長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犼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你也感覺到了?”陳長生低頭看著它,“他在隱瞞什麽。”
犼點了點頭。
陳長生深吸一口氣,把目光轉向東方的天際。
那裏,秦嶺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巨龍的身體裏,藏著什麽東西。
一個被封印了兩千年的東西。
一個和帝星息息相關的東西。
“爺爺。”他低聲說,“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風從秦嶺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那氣息裏,有恐懼,有絕望,有死亡。
但也有——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