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夜色中穿行。
從武威到蘭州,還剩不到三百公裏。如果連夜趕路,明天淩晨就能到。但蘇小雨考慮到張道長的傷和陳長生的狀態,決定在武威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陳長生沒有反對。他需要時間畫符——手頭隻剩三張引煞符了,萬一明天路上出點什麽事,不夠用。
旅館是路邊的一家快捷酒店,條件比昨晚的強不了多少,但至少床單是白的,熱水是熱的。
陳長生洗完澡,坐在床上鋪開黃紙,開始畫符。
犼趴在他對麵,盯著他手裏的毛筆,眼神像是在說“你又來”。
“別盯著我看。”陳長生蘸了硃砂,“你盯著我我更畫不好。”
犼翻了個白眼,把頭轉過去,用屁股對著他。
“……行,你贏了。”
陳長生深吸一口氣,把量天之氣運轉到手掌上,金色尺印亮起來,溫熱的觸感從手心蔓延到指尖。
落筆。
第一筆,穩。
第十筆,穩。
第二十筆,穩。
第三十筆——
煞氣開始幹擾了。他感覺到那股陰冷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比白天在車上的時候更強烈。
“怎麽回事?”他皺了皺眉,用氣穩住筆鋒,繼續畫。
第三十五筆。
第四十筆。
第五十筆——
成了。
他低頭一看,符紙上的符文比上午那張整齊了不少,歪斜的角度大概隻有五度,勉強能看了。
“有進步。”他自言自語,把符紙放在一邊,繼續畫第二張。
第二張,歪了八度。
第三張,歪了三度。
第四張——
他畫到第六十筆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煞氣從窗外湧進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外麵盯著他。
筆鋒一抖,整張符廢了。
“誰?”他猛地抬頭,看向窗戶。
窗外什麽都沒有。隻有路燈昏黃的光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輛。
犼也抬起頭,耳朵豎起來,眼睛盯著窗戶,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你也感覺到了?”陳長生問。
犼點頭,從床上跳下來,走到窗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簾。
陳長生走過去,拉開窗簾——
外麵是酒店的停車場,貨車和越野車都停在那裏。棺材在貨車車廂裏,被帆布蓋著,一切正常。
但陳長生的直覺告訴他,不對。
他把量天之氣擴散開去,感知方圓一裏內的煞氣濃度——
正常。
又擴散到兩裏——
正常。
三裏——
在東南方向,大概兩裏半的位置,有一團微弱的煞氣。不濃,但很集中,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裏,身上帶著煞氣。
“有人。”陳長生低聲說。
犼的耳朵豎得更高了,爪子按在窗台上,身體微微弓起,做出攻擊姿態。
“別急。”陳長生按住它的背,“先看看是什麽人。”
他拿出手機,給蘇小雨發了一條訊息:“東南方向兩裏半,有情況。”
三秒後,蘇小雨回複:“我看到了。別動,我去查。”
“小心點。”陳長生回了一句。
然後他穿上鞋,把引煞符和鎮煞符揣進口袋裏,銅鈴掛在腰間,推門出去。
犼跟在他後麵,無聲無息,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走廊裏很安靜。
陳長生走到蘇小雨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人應。
“她出去了?”他皺了皺眉,轉身往樓下走。
剛到樓梯口,就看見蘇小雨從外麵推門進來,手裏握著短刀,刀刃上沾著黑色的液體。
“什麽情況?”陳長生問。
“跑了。”蘇小雨把刀收起來,“一個人,穿黑色鬥篷,看見我就走了。沒交手。”
“玄冥教的?”
“不確定。”蘇小雨搖頭,“但他身上有煞氣,很濃。不像是普通人。”
“會不會是昨天那個黑衣人?”
“不是。”蘇小雨很肯定,“身形不一樣。昨天那個更高,這個矮一些,而且動作沒那麽利索。”
陳長生沉默了一下:“他在監視我們?”
“應該是。”蘇小雨看著他,“你的感知範圍擴大了?”
“嗯,今天練了一天,能感知到三裏內的煞氣了。”陳長生頓了頓,“但不是很準,隻能感覺到大概位置,分不清是人還是煞。”
“已經很不錯了。”蘇小雨難得誇了他一句,“你爺爺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隻能感知五裏。”
“真的?”
“手劄上寫的。”
陳長生愣了一下:“你看過我爺爺的手劄?”
蘇小雨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昨晚你睡著的時候,我翻了翻。別誤會,我隻是想看看有沒有關於帝星的資訊。”
陳長生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突然想起爺爺在神識裏說的那句話——“小心身邊的人。”
蘇小雨翻手劄這件事,為什麽不跟他說一聲?
“你別多想。”蘇小雨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隻是不想打擾你休息。而且你爺爺的手劄我看不太懂,那些批註太……個人化了。”
“個人化?”陳長生不解。
“比如第十七頁寫鎮煞符的時候,批註是——‘這張符我畫了三百遍才學會,第三百零一遍的時候,我發現隻要把最後一筆往左偏一點,效果能好三成。但往左偏多少呢?看心情。’”
陳長生:“……”
這確實是他爺爺的風格。
“算了,不說這個。”他擺了擺手,“那個人還會回來嗎?”
“不確定。”蘇小雨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的停車場,“但我覺得,他不是來搶棺材的。”
“那來幹什麽?”
“試探。”蘇小雨回頭看著他,“試探我們的實力。試探棺材的狀態。試探——你的成長速度。”
陳長生心裏一沉。
如果對方是來試探的,那說明玄冥教已經盯上他們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盯梢,是有計劃的、有目的的監視。
“他們想知道我有多強。”陳長生說。
“對。”蘇小雨點頭,“如果你太弱,他們就直接動手搶。如果你太強,他們就會換策略。”
“那我應該裝弱還是裝強?”
“都不行。”蘇小雨說,“裝弱,他們會立刻動手。裝強,他們會派更強的人來。最好的辦法是——”
“讓他們摸不透。”陳長生接了一句。
蘇小雨看了他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你腦子轉得挺快。”
“那是。”陳長生笑了笑,“我雖然符畫得醜,但腦子不笨。”
淩晨兩點,陳長生沒有睡。
他坐在床上,手裏握著銅鈴,盯著它看了半天。
銅鈴不大,比雞蛋小一圈,通體青銅色,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陳長生數過,一共三十六道,每道符文都不一樣,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鳥爪,有的像雲紋。
爺爺手劄上寫得很清楚——銅鈴九響,各有用途。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氣去搖。
一響探路,需要的氣量最少,但也得是量天之氣的入門水平。
“我現在算入門了嗎?”陳長生自言自語。
犼趴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問你也是白問。”他把銅鈴舉到眼前,深吸一口氣,把量天之氣灌注到右手。
掌心金色尺印亮起來,溫熱的感覺蔓延到手指。
他掐住銅鈴,按照手劄上的手法,手腕輕輕一抖——
“叮——”
一聲清脆的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銅鈴震動,符文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波從銅鈴上擴散開去,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陳長生閉上眼睛。
感知瞬間被放大了。
方圓一裏、兩裏、三裏、四裏——
五裏。
他能感覺到五裏內所有的煞氣。
停車場裏,棺材上的封棺大符和引煞符散發著微弱的光,像是兩個小燈泡。
旅館周圍,零零散散的煞氣分佈在各處,大部分很微弱,應該是地下埋著的古物或者老墳。
東南方向,之前那團煞氣已經消失了,那個人走了。
西北方向,有一團更小的煞氣,像是一隻小動物,大概是野貓或者野狗。
還有——
他感覺到了一絲異常。
棺材裏的帝王煞,在引煞符的壓製下,原本很平靜。但現在,它像是在緩慢地……呼吸。
一脹一縮,一脹一縮,有節奏地脈動著。
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麵醒過來了。
陳長生猛地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
“不對勁。”
他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窗邊,看向停車場的棺材。
帆布蓋著,什麽都看不見。
但他的氣感告訴他——棺材裏麵的帝王煞,濃度在緩慢上升。
“引煞符壓不住了?”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否定了。
引煞符是新的,剛貼上不到六個小時,不可能這麽快失效。
那是為什麽?
他想起了爺爺手劄上的一句話——“帝王煞有靈,會主動尋找破綻。封棺大符封的是氣,引煞符引的是滲液,但棺材本身的裂縫,是它的‘呼吸孔’。它可以通過裂縫吸收外界的煞氣,壯大自己。”
“操。”陳長生罵了一聲,套上鞋就往外跑。
後院停車場。
陳長生掀開帆布,檢查棺材。
封棺大符完好,引煞符也完好。但棺材邊緣,又滲出了一層薄薄的黑色液體,比白天少,但確實在滲。
他撕掉舊的引煞符,貼了一張新的上去。
符紙亮起來,把黑色液體吸走,變成焦黑的碎屑。
“好了。”他鬆了口氣,但心裏還是不安。
引煞符隻能治標,不能治本。隻要棺材上的裂縫還在,帝王煞就會不停地往外滲,不停地吸收外界的煞氣,不停地壯大。
唯一的辦法,是在它壯大到無法控製之前,把它送到紫禁城,完成淨化。
“還有五天。”他低聲說,“夠不夠?”
沒有人回答他。
犼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了,蹲在棺材蓋上,歪著頭看著他。
“你說,我能不能撐到紫禁城?”陳長生問它。
犼歪著頭看了他三秒,然後跳到他肩膀上,用頭蹭了蹭他的臉。
這個動作,像是安慰。
陳長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有你這句話,我撐得住。”
他轉身往旅館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棺材。
月光下,棺材上的封棺大符散發著微弱的光,像是一道最後的防線。
防線後麵,是兩千年的帝王煞。
是秦始皇的野心。
是一個即將醒來的惡魔。
“幹就完了。”陳長生嘟囔了一句,推門進了旅館。
淩晨四點,陳長生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茫茫戈壁上,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風沙和黑暗。
遠處,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黑色的鬥篷,背對著他,站在一口棺材旁邊。
“你是誰?”陳長生喊了一聲。
人影沒有回頭。
“你是誰?”他又喊了一聲。
人影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中年男人,麵容剛毅,眼神銳利。他的額頭上有一個符文,和陳長生掌心的量天尺印一模一樣。
“陳守一。”那人說,“我叫陳守一。”
陳長生愣住。
黑衣人?
“你是誰?你跟我爺爺什麽關係?你為什麽幫我們?”
陳守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緩緩開口——
“長生,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帝星不是終點。秦嶺纔是。”
話音剛落,畫麵突然碎裂。
陳長生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犼趴在他旁邊,被他的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他。
“我做了個夢。”陳長生說,“夢見那個黑衣人了。他說他叫陳守一。他說——帝星不是終點,秦嶺纔是。”
犼的眼睛瞬間睜大,耳朵豎起來,死死盯著他。
“你也覺得不對勁?”陳長生看著犼的表情,心裏一沉。
犼沒有回答,但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巨大的危險。
陳長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五點十三分。
他翻到蘇小雨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醒了叫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然後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那個夢。
陳守一。
秦嶺。
還有那句——“帝星不是終點。”
終點,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