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陳長生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練功練睡著了,量天之氣還在體內自動運轉,像個不知道停的永動機。
犼被敲門聲嚇得從枕頭上彈起來,一頭撞在床頭板上,嗷嗷叫著滾到地上。
“誰?”陳長生喊了一聲。
“我。”蘇小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出來,出事了。”
陳長生一個激靈從床上翻下來,套上鞋就往外跑。犼跟在他後麵,邊跑邊用爪子揉腦袋。
後院,棺材旁邊圍了一圈人。
張道長蹲在地上,手指蘸著地上的什麽東西,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怎麽了?”陳長生擠進去。
張道長指了指棺材蓋。
陳長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棺材蓋上的封棺大符還在,完好無損。但棺材蓋的邊緣,有一圈黑色的液體滲了出來,順著棺材板往下淌,滴在地上,形成一個巴掌大的黑斑。
“這是……”陳長生蹲下來,湊近聞了聞。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鑽進鼻腔,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很久,又像是鐵鏽和血的混合氣味。
“帝王煞的滲液。”張道長臉色凝重,“封棺大符封住了棺材裏麵的煞氣,但封不住棺材本身的裂縫。帝王煞在往外滲。”
陳長生心裏一沉。
他記得爺爺手劄上寫過——帝王煞是有“意識”的。它不是普通的煞氣,它被秦始皇的意誌浸染了兩千年,會主動尋找出路。封棺大符封的是“氣”,但棺材上的裂縫是“形”,氣可以從形裏滲出來,就像水可以從裂縫裏滲出來一樣。
“滲得快嗎?”陳長生問。
“一晚上滲了這麽多。”張道長指了指地上的黑斑,“按這個速度,三天之內,棺材外麵的煞氣濃度就會達到危險級別。”
“危險級別是什麽意思?”
“方圓十裏內的屍體都會屍變。”蘇小雨冷冷道,“包括墓地裏的。”
陳長生頭皮發麻。
河西走廊是古絲綢之路,這條路上死過多少人?漢朝的戍邊將士、唐朝的商旅、明朝的遠征軍……地下埋著的屍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要是這些玩意兒全爬出來——
“那怎麽辦?”陳長生看向張道長。
“兩個辦法。”張道長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找個風水寶地,把棺材暫時埋進去,用地氣壓製滲液。但這一帶是戈壁灘,方圓百裏都沒有這樣的地方。”
“第二個辦法呢?”
“用引煞符。”張道長看著陳長生,“把滲出來的帝王煞引走,不讓它在棺材外麵聚集。每隔六個小時引一次,能撐到蘭州。”
陳長生沉默了。
引煞符。
手劄上第十九頁的內容,他隻看過圖樣,從來沒有畫過。而且引煞符比鎮煞符複雜十倍,符文密密麻麻,光是主符紋就有三十六筆,輔助符紋更是多達七十二筆。
“我不會畫。”陳長生很坦誠。
“我教你。”張道長站起來,“你血脈裏有這個天賦,學起來應該比我快。”
“多長時間能學會?”
“看你悟性。”張道長說,“快的話半天,慢的話……”
他沒說慢的話會怎樣。
但陳長生懂——慢的話,帝王煞滲出來,屍變,大家一起玩完。
“那就學。”陳長生擼起袖子,“王哥,給我弄張桌子來。犼,別舔地上的黑水,那玩意兒致癌。”
犼本來正伸著舌頭想舔地上的黑斑,聽到他這話,硬生生把舌頭縮回去,衝他齜牙。
蘇小雨嘴角抽了一下:“它聽得懂人話?”
“聽不聽得懂不知道,但肯定聽得懂‘致癌’。”陳長生說,“它精得很。”
十分鍾後,後院支起了一張簡易木桌,上麵鋪了黃紙、硃砂、毛筆。
張道長站在桌子旁邊,手裏拿著毛筆,在黃紙上畫了一遍引煞符。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三十六筆主符紋,七十二筆輔助符紋,一百零八筆一氣嗬成,中間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每一筆都力道均勻,墨色滲透紙背。
符成。
張道長收筆,符紙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後黯淡下去,變成一張普通的黃紙符。
“看明白了嗎?”張道長問。
陳長生嚥了口唾沫:“道長,你畫了一百零八筆,一共用了多少秒?”
“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一百零八筆,每秒三筆多。”陳長生掰著手指頭算,“我寫自己的名字都要兩秒,你覺得我看明白了嗎?”
張道長:“……”
蘇小雨扶額。
“我不是讓你看筆速。”張道長耐著性子說,“我是讓你看符紋的結構。引煞符的核心是‘引’字訣,和鎮煞符的‘鎮’字訣完全不同。鎮是壓,引是疏導。你要理解符紋裏‘疏導’的邏輯,而不是死記硬背筆畫。”
“疏導的邏輯……”陳長生唸叨了一遍,拿起毛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畫了起來。
第一筆,歪了。
第二筆,斷了。
第三筆,墨太多了,洇成一團。
第四筆,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慢慢畫下去。
這一次,筆順對了,墨色也均勻了。但畫到第十七筆的時候,他突然感覺手腕一沉,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麵,筆鋒不受控製地往下一頓——
整張符廢了。
“怎麽回事?”陳長生甩了甩手腕。
“煞氣幹擾。”張道長說,“引煞符本身就是引導煞氣的符文,你畫的時候,周圍的煞氣會被吸引過來,幹擾你的筆鋒。你得一邊畫一邊用氣穩住符文,把幹擾的煞氣排開。”
“一邊畫一邊用氣?”陳長生瞪大眼睛,“我現在連氣都還沒完全控製住,你讓我一心二用?”
“你爺爺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能一邊畫符一邊跟人聊天了。”張道長淡淡道。
“我爺爺是我爺爺,我是我。”陳長生嘀咕了一句,低頭繼續畫。
第五張,第十八筆的時候崩了。
第六張,第二十三筆的時候崩了。
第七張,第三十一筆的時候崩了。
犼蹲在桌子角上,看著他一張一張地廢紙,打了個哈欠,用爪子捂住眼睛,一副“我不忍心看”的樣子。
“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陳長生瞪了它一眼。
犼從爪縫裏露出一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捂上了。
蘇小雨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陳長生畫符。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陳長生每次畫到三十筆左右才會崩,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畫幾筆。這說明他不是在死記硬背,而是在適應煞氣的幹擾。
“他的進步很快。”蘇小雨低聲對張道長說。
“嗯。”張道長點頭,“陳家血脈的底子在那。他不是學不會,是在找感覺。等找到那個感覺,就會了。”
第三十二張。
陳長生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量天之氣運轉到手掌上。
掌心金色的量天尺印亮起來,溫熱的感覺從手心蔓延到指尖。
他拿起毛筆,蘸硃砂,落筆。
第一筆,穩。
第五筆,穩。
第十筆,穩。
第二十筆,穩。
煞氣開始幹擾了。他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無數隻手在拽他的筆鋒。
他咬緊牙關,把量天之氣灌注到筆鋒裏。
金色的氣在筆尖上流轉,把周圍的煞氣排開。
第三十筆。
第三十五筆。
第四十筆——
“成了。”張道長的聲音很平靜。
陳長生低頭一看,符紙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百零八筆,一筆不差,一筆不斷。
但——
“這符怎麽是歪的?”他仔細看了看,符紋雖然連貫,但整體向左傾斜了十五度,像是一個喝醉了的人寫的字。
“歪是歪了點,但能用。”張道長拿起符紙,對著陽光看了看,“墨色均勻,氣韻貫通,雖然結構有點歪,但不影響功能。就像你爺爺說的——”
“陳家的人,畫的符再醜,也能用。”陳長生接了一句,苦笑。
他看了看桌上堆著的三十二張廢紙,又看了看手裏這張歪歪扭扭的引煞符,突然有點想哭。
三十二張,廢了三十二張,才畫出一張勉強能用的。
他以前覺得自己挺聰明的,高考好歹考了五百多分。現在他明白了——聰明和天賦是兩回事。高考考的是邏輯和記憶,畫符考的是血脈和感覺。
“行了,別感慨了。”蘇小雨把符紙從他手裏抽走,“趕緊試試能不能用。”
陳長生點頭,拿著符紙走到棺材旁邊。
棺材邊緣又滲出了一圈黑色的液體,比早上又多了一些。腥臭味更濃了,熏得他有點頭暈。
他把引煞符貼在棺材側麵,退後兩步,掐了個手訣。
“天地有氣,龍脈有靈。引煞入符,化煞為清。急急如律令——”
符紙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符紙上擴散開去,像是一個漩渦,把棺材邊緣的黑色液體吸了過去。
黑色的液體順著棺材板往上爬,鑽進符紙裏,消失不見。
符紙的顏色從黃變灰,從灰變黑。
三秒後,符紙“啪”的一聲從棺材上掉下來,變成一片焦黑的碎屑。
但棺材邊緣的黑色液體,全部消失了。
“成功了?”陳長生不確定地問。
張道長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棺材邊緣,又聞了聞空氣裏的味道,點頭。
“成功了。滲出來的帝王煞全部被引走了。效果比我想象的好。”
陳長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就好。那就好。”
犼從桌子上跳下來,蹲在他旁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說“幹得不錯”。
陳長生看了它一眼:“你剛纔不是捂眼睛了嗎?這會兒又過來拍馬屁?”
犼“嗷”了一聲,跳到他腿上,用頭拱他的手,意思是“辣條”。
“就知道吃。”陳長生從兜裏掏出最後一根辣條,掰了一半給它,自己咬了一半。
“你倆感情真好。”蘇小雨看著他們,語氣有點複雜。
“那是。”陳長生嚼著辣條,“我倆是過命的交情。是吧?”
犼嚼著辣條,看都沒看他。
“……行,你是大爺。”
中午,陳長生又畫了三張引煞符,每一張都比第一張好一點。雖然還是歪的,但歪的角度從十五度變成了十度,算是進步了。
張道長看著他的符,評價了一句:“你畫符像開車,剛開始歪,跑起來就直了。”
“道長您這比喻很接地氣。”陳長生說。
“我跟你爺爺學的。”張道長笑了笑,“你爺爺當年教徒弟,用的全是這種比喻。什麽‘畫符如炒菜,火候要正好’、‘引煞如挑水,步子要穩’……”
陳長生聽著,突然有點想他爺爺。
那個不正經的老頭子,走了三十年,留下的手劄裏全是段子。但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那些段子背後,是一個真正懂風水、懂龍脈、懂趕屍術的大師。
“道長。”陳長生突然問,“我爺爺……還活著嗎?”
張道長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麽會這麽問?”
“昨天晚上那黑衣人,他說是我爺爺的師弟。但我爺爺從來沒跟我提過他有師弟。而且……”陳長生頓了頓,“我爺爺失蹤三十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爸找了他十年,沒找到。我總覺得,他可能還活著。”
張道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三十年前,茅山派和你爺爺最後一次合作的那個任務,不是普通的除煞任務。那個任務……和帝星有關。”
陳長生心裏一震。
“什麽任務?”
“茅山派在秦嶺發現了一處上古封印,封印裏麵鎮壓著一個東西。茅山派的祖師爺留下了遺訓——那個封印不能碰,誰碰誰死。但當時茅山派的掌門不信邪,帶著十幾個弟子去探索那個封印。”
“然後呢?”
“然後,除了你爺爺,全死了。”張道長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壓抑不住的恐懼,“掌門和十二個弟子,全部死在裏麵。死狀極慘,屍體的眼睛裏長出了黑色的晶體,像是……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撐破了。”
陳長生後背發涼。
“你爺爺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人。他出來之後,用封棺大符把入口封死,然後跟茅山派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帝星不滅,封印不破。帝星若滅,封印自解。’”
陳長生愣住。
帝星不滅,封印不破。帝星若滅,封印自解。
爺爺說的“封印”,到底是什麽?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現在就去想。”張道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把棺材送到紫禁城。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陳長生點頭。
但他心裏清楚——這件事,躲不掉的。
爺爺的失蹤、帝星的真相、黑衣人的身份、那個“眼睛”怪物……所有這些,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秦嶺。
那個上古封印。
下午,車隊繼續上路。
陳長生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拿著毛筆,在黃紙上練畫符。車顛得厲害,他畫出來的符比上午還歪,歪了三十度。
“算了,晚上再畫。”他把紙筆收起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犼趴在他腿上,睡著了。
陳長生看著窗外的戈壁灘,腦子裏想著張道長說的話。
帝星不滅,封印不破。
帝星若滅,封印自解。
如果帝星是秦始皇的棺槨,那封印是什麽?
封印裏麵又是什麽?
他想起了山洞裏陳淵遺體上那個“眼睛”怪物。
那個怪物從陳淵體內逃走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氣息——不是煞氣,不是怨氣,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
像是……混沌。
“不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運轉量天之氣,開始練功。
七天倒計時,還剩五天半。
傍晚,車隊到了武威。
蘇小雨找了個加油站,給車加滿油,順便讓大家休息一下。
陳長生下車,活動了一下筋骨。坐了一下午車,腿都麻了。
他走到棺材旁邊,檢查了一下封棺大符和引煞符。
封棺大符完好,引煞符已經變灰了,需要換新的。
他撕掉舊的引煞符,貼了一張新的上去。
“還剩三張。”他數了數兜裏的符,“明天得再畫幾張。”
蘇小雨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明天能到蘭州嗎?”
“差不多。”陳長生接過水,喝了一口,“按現在的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到。”
“到了蘭州之後呢?”
“找龍脈節點。”陳長生說,“爺爺手劄上寫了,蘭州是河西走廊和中原的連線點,龍脈在這裏拐了個彎,有一個天然的煞氣緩衝區。我們可以在那裏給棺材做一次深度衝刷,把帝王煞的濃度降下來。”
“你行嗎?”
“不知道。”陳長生很坦誠,“但我得試試。”
蘇小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夕陽照在戈壁灘上,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車隊重新上路,消失在暮色中。
棺材在貨車車廂裏安靜地躺著,封棺大符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五天後,蘭州。
五天後,命運的齒輪,會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