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裏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黑袍老者的腳步聲很慢,每一步踏在濕漉漉的泥地上,都沒有半點聲響,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我的心髒上。他手裏的攝魂鈴輕輕晃著,沉悶的鈴聲像是帶著鉤子,順著耳朵往腦子裏鑽,勾得人魂魄都在發顫。
師父手裏的引魂燈,“噗”的一聲,徹底滅了。
整座山神廟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隻有廟門外偶爾閃過的閃電,能照亮黑袍老者那張藏在兜帽裏的臉——隻能看到一片枯樹皮一樣的麵板,和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像黑夜裏的餓狼,死死鎖著我們。
我扶著師父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渾身都在抖,後背的噬魂釘還在不斷往他體內滲著屍毒,黑色的血已經浸透了他半邊趕屍袍,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張鶴年,二十年了。”
黑袍老者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石頭,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你當年叛出陰山派,毀我祭壇,殺我同門,躲在靈屍堂當了二十年的正道掌門,真以為這筆賬,就這麽算了?”
叛出陰山派?!
我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師父?靈屍堂堂主張鶴年,竟然是從陰山派叛出來的?
這怎麽可能!
靈屍堂是湘西趕屍匠的正統,世代守護陰陽平衡,最恨的就是陰山派這種煉屍油、害活人、攪亂陰陽的邪門歪道,師父怎麽可能和陰山派有關係?
“你胡說八道!”師父咬著牙,厲聲喝止,可他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虛弱,一口黑血又順著嘴角溢了出來,“當年陰山派為禍湘西,煉活人屍油,害了十三條村寨的人命,我替天行道,滅了你們陰山派,何錯之有?”
“替天行道?”黑袍老者突然笑了,笑聲陰冷得讓人頭皮發麻,“張鶴年,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當年你滅陰山派,真的是為了那些凡夫俗子?還是為了搶那件東西?”
那件東西?
我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想起了之前林月兒說的巫族聖物。
難道師父當年叛出陰山派,滅了陰山派滿門,真的是為了搶巫族聖物?
師父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攝魂鈴的手瞬間攥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他這個反應,無疑是預設了。
“看來你還沒忘。”黑袍老者的笑聲更冷了,往前走了一步,兜帽下的綠眼睛掃過師父後背的噬魂釘,帶著濃濃的嘲諷,“噬魂釘的滋味怎麽樣?這可是當年你親手畫的符紋,親手煉的釘子,現在用在你自己身上,是不是很合適?”
我這才反應過來,師父後背的噬魂釘,上麵的符紋竟然是師父自己畫的!
也就是說,師父當年真的是陰山派的人,而且地位還不低,不然不可能會煉陰山派的鎮派邪器噬魂釘!
“你到底想幹什麽?”師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屍毒,把我往他身後又拉了拉,眼神裏帶著決絕,“當年的事,是我和你陰山派的恩怨,衝我來,放了我徒弟和這個血蠱寨的丫頭。”
“師父……”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心裏想的還是護著我。
“放了他們?”黑袍老者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張鶴年,你覺得我會給你留後路?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馬上殺了你。我要把你帶回陰山祭壇,抽了你的魂魄,煉成人油燈,讓你親眼看著,我怎麽把你護了一輩子的靈屍堂,連根拔起。”
他說著,枯瘦的手抬了起來,指尖泛著漆黑的光,一股濃鬱的屍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小心!他要動手!”林月兒一聲厲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我們身前。
她手裏的銀色鈴鐺猛地搖響,紅衣袖子一甩,一隻通體金黃的蠶蟲瞬間飛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直奔黑袍老者的麵門!
金蠶蠱!
血蠱寨的鎮寨之寶!
我之前在靈屍堂的典籍裏見過,金蠶蠱是萬蠱之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能吞陰魂,啃邪祟,是所有陰邪之物的剋星!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黑袍老者看著飛過來的金蠶蠱,連躲都沒躲,隻是冷哼了一聲,抬起枯瘦的手,對著金蠶蠱輕輕一抓。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陰氣,瞬間從他掌心湧了出來,像一個冰罩,死死裹住了金蠶蠱。
原本活蹦亂跳的金蠶蠱,瞬間就不動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上了一層黑霜,發出了淒厲的尖鳴。
“不!”林月兒臉色大變,失聲喊道。
黑袍老者手指一捏。
哢嚓一聲。
號稱萬蠱之王的金蠶蠱,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灘黑水,順著他的指尖滴在了地上,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林月兒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身體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金蠶蠱是和她心血相連的本命蠱,金蠶蠱死了,她也受了極重的內傷。
“就這點微末伎倆,也敢在我麵前玩蠱?”黑袍老者的聲音裏滿是不屑,“血蠱寨的那點東西,還是當年我們陰山派傳下來的,小輩,你還嫩了點。”
林月兒咬著牙,死死盯著黑袍老者,眼裏滿是恨意,卻再也不敢輕易出手了。
她最厲害的本命金蠶蠱,連對方一招都沒接住,再出手就是找死。
現在,能擋著黑袍老者的,隻剩下中了噬魂釘、油盡燈枯的師父了。
“陳宇,聽著。”師父突然鬆開了我的手,往前跨了一步,背對著我,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等會兒我動手,你帶著林月兒,往南跑,去辰州城靈屍堂總壇,找你二師叔,把《辰州符本》殘頁交給他,告訴他,陰山派回來了。”
“師父!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紅著眼睛喊道,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我怎麽可能丟下他一個人在這裏,自己跑了?
他是我唯一的師父,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爹孃死了之後,是他收留了我,教我本事,給我一口飯吃,我不可能在他最危險的時候丟下他!
“胡鬧!”師父厲聲喝道,猛地甩開我的手,“這是命令!我張鶴年的徒弟,不能死在這裏!你要活著,守住靈屍堂,守住湘西的陰陽平衡!”
他說著,左手猛地抬起,指尖沾了自己嘴角的黑血,右手握著硃砂筆,竟然在這種時候,還要淩空畫符!
“張鶴年,你都成這樣了,還想動手?”黑袍老者嘲諷地笑了,“噬魂釘的屍毒,已經擴散到你的五髒六腑了,你現在動一分元氣,就是找死!”
“找死?”師父也笑了,笑聲裏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戾,“我張鶴年這輩子,殺過邪祟,滅過陰屍,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你這個陰山派的孽障,一起下地獄!”
話音落,師父手裏的硃砂筆飛速舞動,指尖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淩厲的符紋。
這一次,他畫的符,比之前的七星鎖魂符還要複雜十倍,符紋在空中隱隱發出金色的光芒,連周圍的陰氣都被攪得瘋狂翻湧。
我看得清清楚楚,師父畫符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每畫一筆,就有一口黑血從他嘴角溢位來,後背的噬魂釘,已經完全沒入了他的身體,隻露出一點點釘尾。
“七星歸位,萬魂朝宗,敕!”
師父最後一筆落下,一聲斷喝,整道符紋瞬間金光暴漲,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奔黑袍老者劈了過去!
“不自量力!”
黑袍老者冷哼一聲,手裏的攝魂鈴猛地搖響!
叮鈴——!
鈴聲炸響,一股黑色的陰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形成一道厚厚的黑牆,擋在了他身前。
金光和黑牆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座山神廟都在劇烈搖晃,土牆掉下來大片的塵土,廟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金光一點點撕開黑牆,可就在快要碰到黑袍老者的時候,光芒突然弱了下去。
師父身體猛地一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直挺挺地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倒在地上。
他撐不住了。
噬魂釘的屍毒,加上強行畫符耗光了最後的元氣,他已經到了極限。
“我說了,你不行了。”黑袍老者一步步走過來,綠幽幽的眼睛裏滿是殺意,“當年你欠我的,今天,該還了。”
他抬起手,漆黑的指尖直奔師父的天靈蓋抓了過來!
這一下要是抓實了,師父的魂魄都會被他直接抽出來!
“不要!”
我紅著眼睛,想都沒想,猛地撲了過去,擋在了師父身前,握緊手裏的趕屍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黑袍老者的手砸了過去!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我知道我這一下就是螳臂當車。
可我不能看著師父死在我麵前。
就算是死,我也要替師父擋這一下!
黑袍老者看著撲過來的我,眼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就是濃濃的嘲諷:“小娃娃,也敢來送死?”
他手腕一轉,指尖直接點在了趕屍棍上。
一股巨大的力道順著趕屍棍傳過來,我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野牛撞了一下,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土牆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眼前陣陣發黑。
趕屍棍脫手飛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可就在這時,黑袍老者突然發出一聲悶哼,猛地收回了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他剛才點在趕屍棍上的指尖,竟然被燙出了一個黑洞,正冒著白煙。
趕屍棍上,沾著我剛才噴出來的血。
我的巫族聖血!
“你的血……”黑袍老者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巫族聖血!你竟然是巫族後裔!張鶴年,你藏得好深啊!竟然找了個巫族聖血的傳人當徒弟!”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綠幽幽的光更盛了,看向我的目光,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再也挪不開了。
“有了你的巫族聖血,我就能解開巫族禁地的封印,複活千年屍王!到時候,整個湘西,整個天下,都是我的!”
黑袍老者瘋狂地大笑起來,再也不管地上的師父,轉身就朝著我撲了過來!
他要抓我!要我的血!
我靠在牆上,渾身骨頭像是碎了一樣,根本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手,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師父突然動了!
他猛地轉過身,眼裏布滿了血絲,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戾,雙手抓住後背的噬魂釘,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猛地往外一拔!
“啊——!”
師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黑色的血順著釘孔噴了出來,濺了一地。
那根手指粗的噬魂釘,被他硬生生從後背拔了出來!
釘身帶著他的血肉,上麵的符紋泛著漆黑的光。
“陰山老鬼,給我滾!”
師父握著噬魂釘,轉身就朝著黑袍老者的後心,狠狠刺了過去!
黑袍老者沒想到師父竟然還有力氣動手,臉色大變,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
噬魂釘結結實實地刺進了他的後背!
“你找死!”黑袍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反手一掌拍在了師父的胸口。
師父像一片落葉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我身邊,再也爬不起來了。
而黑袍老者,後背插著噬魂釘,身體踉蹌了幾步,兜帽掉了下來,露出了一張滿是屍斑、枯樹皮一樣的臉,眼裏滿是怨毒。
他看了看後背的噬魂釘,又看了看地上的師父,再看了看我,咬著牙,陰冷地說道:“張鶴年,算你狠!今天這筆賬,我記下了!”
“還有你,小娃娃,你的巫族聖血,我遲早要拿到手!”
就在這時,廟門外突然升起了一道紅色的訊號彈,在漆黑的雨夜裏炸開,像一朵血色的花。
是林月兒剛才偷偷放出去的!
“血蠱寨的人?”黑袍老者的臉色變了變,忌憚地看了一眼廟門外,不敢再久留,冷哼一聲,轉身衝進了雨幕裏,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危機解除了。
我連滾帶爬地撲到師父身邊,把他抱在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師父!師父你怎麽樣?你別嚇我!”
師父躺在我懷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後背的釘孔還在不斷流著黑血,屍毒已經擴散到了他的全身。
他緩緩抬起手,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本子,塞到了我手裏。
是《辰州符本》的殘頁。
“宇兒……”師父的聲音很輕,氣若遊絲,“拿著這個……去辰州……找你二師叔……別信……別信任何人……”
“師父,我信你!我隻信你!”我哭著喊道,緊緊握著他的手,“你撐住!我帶你去找大夫!我帶你回血蠱寨,林月兒有解藥!她能救你!”
林月兒也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看著師父的傷勢,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沒用的,噬魂釘的屍毒已經擴散到心脈了,就算是我爹在這裏,也救不了他……”
“不!不可能!”我紅著眼睛吼道,“你不是血蠱寨的少寨主嗎?你不是很厲害嗎?你救他!我求你了!你救他!”
師父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一絲愧疚,還有一絲不捨。
“宇兒……對不起……師父騙了你……”師父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具女屍……不是林月兒煉的……是陰山派……他們要找的……是你……”
我渾身一僵。
什麽?
那具女屍不是林月兒煉的?是陰山派的?他們要找的是我?
“師父……你說什麽?為什麽要找我?”我急忙問道。
可師父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什麽,可最後隻吐出了幾個字:
“巫族禁地……聖物……小心……”
話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頭歪向一邊,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呼吸,停了。
“師父?”
我愣了愣,輕輕晃了晃他的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師父,你醒醒啊……師父!”
“師父——!”
我撕心裂肺的喊聲,在空曠的山神廟裏回蕩,混著外麵嘩嘩的雨聲,碎在了漆黑的雨夜裏。
我唯一的師父,死了。
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不知道陰山派為什麽要找我,不知道巫族聖血到底是什麽,不知道他臨終前說的巫族禁地,到底藏著什麽。
就在我抱著師父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林月兒突然站了起來,握緊了手裏的銀色短刀,眼神冰冷地看向廟門外。
雨幕裏,又傳來了密密麻麻的馬蹄聲和腳步聲。
比剛才鐵頭帶的人,還要多。
趙天龍的人,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