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像是被凍住的冰。
林月兒那句“聯手”的話音還沒落下,廟門外就傳來“嘩啦”一聲槍栓齊響的動靜,數十條步槍的槍管從破門板的縫隙裏伸進來,黑幽幽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我們三個。
火把的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混著瓢潑的雨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師父張鶴年握著攝魂鈴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那雙冷冽的眼睛掃過林月兒,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與殺意。
“我靈屍堂的事,還輪不到和血蠱寨的人聯手。”師父的聲音硬得像石頭,一字一頓,“就算今天死在這,我也不會和煉蠱害人的邪門歪道同流合汙。”
林月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剛要開口,廟門外的粗啞男聲又響了起來,帶著濃濃的戲謔。
“喲,張堂主還挺有骨氣?”鐵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混著煙槍抽出來的呼嚕聲,“不過我勸你還是別硬撐了,我們大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今天你就算是插上翅膀,也別想飛出這山神廟!”
話音剛落,“砰砰砰”幾聲槍響!
子彈瞬間打穿了破舊的木門,木屑飛濺,好幾顆子彈擦著師父的耳邊飛過去,深深嵌進了身後的土牆裏,濺起一片塵土。
我嚇得渾身一縮,趕緊蹲下身,躲到了香案後麵,手裏的趕屍棍攥得死死的,心髒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之前對付屍變,我還能憑著一股狠勁往上衝,可現在麵對的是數十杆步槍!子彈可是不長眼的,捱上一槍,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來!
“師父!”我急聲喊。
師父一把將我按在香案後麵,自己側身躲在柱子後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剛才硬氣歸硬氣,可心裏比誰都清楚——我們現在就是甕中之鱉。
他剛才為了鎮住八具屍變的屍體,耗了大半元氣,還受了暗傷;林月兒就算蠱術再厲害,也擋不住密密麻麻的子彈;我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入行三個月的學徒,能自保就不錯了。
外麵至少有五十個帶槍的兵,把山神廟圍得水泄不通,硬衝就是找死。
“張鶴年,你別給臉不要臉!”林月兒也側身躲到了另一邊的柱子後麵,紅衣被飛濺的木屑劃破了一道口子,她卻毫不在意,聲音冷得像冰,“你以為趙天龍的人是衝我來的?他們要抓的是你!靈屍堂擋了他們販賣鴉片的財路,他們早就想除了你了!”
“今天你不跟我聯手,我們三個都得變成篩子!到時候你靈屍堂的百年基業,就徹底毀在你手裏了!”
師父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握著符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靈屍堂是他一輩子的心血,是湘西趕屍匠的根,他比誰都在意。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密集的槍響,木門被打得千瘡百孔,眼看就要散架了。外麵的鐵頭罵罵咧咧地喊:“給我砸開這破門!把裏麵的人全抓起來!男的打死,女的帶回去給大帥當壓寨夫人!”
“是!”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十幾個兵舉著槍,踹開了已經破爛不堪的木門,一窩蜂地衝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光著膀子,身上紋著一條下山虎,手裏提著一把盒子炮,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正是鐵頭。
他嘴裏叼著一杆青銅煙槍,煙鍋裏冒著黑煙,一股刺鼻的、混合著鴉片和屍油的怪味,瞬間彌漫了整座山神廟。
“給我上!”鐵頭一聲令下,身後的兵舉著槍就衝了過來。
“孽障!”
師父一聲厲喝,再也顧不上和林月兒置氣,左手引魂燈猛地往前一送,右手夾著三張辰州鎖魂符,指尖沾了一點中指血,飛快地在符紙上一點!
“敕!”
三張符紙帶著金光,瞬間飛了出去,精準地貼在了地上那七具行商屍體的額頭上!
原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猛地睜開了眼睛!
哢哢——
骨節摩擦聲響起,七具屍體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平伸著雙手,擋在了我們身前,正好迎上了衝進來的兵。
“鬼啊!有鬼!”
衝在最前麵的兩個兵,看到屍體站起來,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要跑。
“怕個屁!不就是幾具死了的破屍體嗎?給我開槍打!”鐵頭一腳踹在那兩個兵的背上,厲聲吼道。
砰砰砰!
槍聲瞬間炸響,子彈密密麻麻地打在了屍體身上。
可這些屍體本來就是死的,子彈打在身上,除了打出一個個血洞,根本沒有半點用處!它們連晃都沒晃一下,依舊僵硬地往前蹦著,伸出發黑的指甲,朝著離得最近的兵抓了過去。
“啊!”
一聲慘叫響起,最前麵那個兵來不及躲閃,被屍體一把掐住了脖子。屍體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硬生生掐斷了他的脖子,腦袋歪到了一邊,當場沒了氣。
剩下的兵瞬間慌了神,一個個往後退,手裏的槍都抖了起來。
他們不怕活人,可怕這些打不死的死人!
就在這時,林月兒動了。
她手裏的銀色鈴鐺輕輕搖了一下,紅衣袖子一甩,十幾條細細的銀環蛇蠱瞬間竄了出去,像箭一樣,鑽進了那些兵的衣服裏。
“什麽東西?!”
一個兵剛低頭,就感覺脖子上一涼,緊接著就是一陣鑽心的疼。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條冰涼的小蛇,正咬在他的脖子上,毒牙已經紮進了肉裏。
“蛇!有蛇!”
慘叫聲此起彼伏,不過短短十幾秒,衝進來的十幾個兵,一個個倒在地上,渾身發黑,口吐黑血,抽搐了幾下就沒了氣。
銀環蛇蠱,見血封喉!
轉眼之間,衝進來的兵全滅,廟裏麵隻剩下我們三個,還有七具站著的屍體,以及站在門口的鐵頭。
鐵頭的臉瞬間白了,手裏的盒子炮抖了一下,顯然也被嚇住了。
他沒想到,師父竟然能反過來操控屍體,更沒想到林月兒的蠱術這麽狠,十幾個人眨眼間就沒了命。
“好!好得很!”鐵頭咬著牙,臉上的橫肉抖個不停,眼裏閃過一絲狠戾,“我倒是小看你們了!給我把東西拿上來!”
廟門外的兵立刻遞上來幾個木桶,還有一大包黃色的粉末。
“潑!給我往裏麵潑!”鐵頭厲聲吼道,“黑狗血、雄黃粉,我看他們的符和蠱,還能不能管用!”
我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
辰州符最怕的就是黑狗血,能破掉符紙上的陽氣;蠱蟲更是怕雄黃粉,沾到就死!
果然,幾個兵抱著木桶,猛地往廟裏麵潑!
腥臭的黑狗血混著黃色的雄黃粉,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師父臉色大變,立刻甩出幾張符紙,想要擋住,可符紙剛碰到黑狗血,瞬間就失去了金光,軟綿綿地落在了地上。
林月兒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剛要再放出蛇蠱,可幾條小蛇剛竄出去,碰到地上的雄黃粉,瞬間就蜷縮成一團,化成了一灘黑水。
“沒用的!”鐵頭得意地大笑起來,“我們大帥早就料到你們有這些邪門歪道的本事!專門準備了這些東西!我看你們今天還往哪跑!”
他說著,舉起手裏的青銅煙槍,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朝著我們的方向,狠狠吐了出來!
一股黑色的濃煙,帶著刺鼻的屍油味,瞬間朝著我們飄了過來。
濃煙所過之處,師父引魂燈裏的火苗,瞬間就弱了下去,青綠色的火光變得忽明忽暗,隨時都要熄滅。那七具被符紙操控的屍體,動作也瞬間變得僵硬起來,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站在原地晃了晃,差點倒下去。
“是屍油煙!能散陰氣,破符法!”師父的臉色徹底變了,拉著我連連後退,“這煙裏摻了陰山派的屍油!”
陰山派!
我腦子嗡的一聲。
之前在靈屍堂的典籍裏見過,陰山派是湘西最邪門的門派,專門煉屍油、養陰魂,手段陰毒無比,幾十年前就被湘西十三寨聯手滅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趙天龍的天殺盟,和陰山派勾結在了一起?
就在我們連連後退,被逼到牆角的時候,鐵頭帶著剩下的三十多個兵,舉著槍衝進了廟門,一步步朝著我們圍了過來。
“張鶴年,林月兒,我看你們現在還有什麽本事!”鐵頭得意地笑著,手裏的青銅煙槍指著我們,“乖乖放下武器投降,我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不然的話,我就讓你們嚐嚐,被煉成活屍的滋味!”
師父把我護在身後,手裏緊緊握著僅剩的幾張符紙,呼吸越來越急。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剛才的屍油煙,已經傷到了他的內息。
林月兒也握緊了手裏的銀色短刀,眼神冰冷地盯著圍過來的兵,可她的蠱蟲怕雄黃粉,根本放不出去,已經沒了多少底牌。
絕境。
我們三個,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我看著鐵頭手裏那杆不斷冒煙的青銅煙槍,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師父的符法被破,林月兒的蠱蟲沒用,都是因為這杆煙槍裏的屍油煙!隻要毀了這煙槍,我們就還有機會!
鐵頭現在得意忘形,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師父和林月兒身上,根本沒注意到我這個躲在後麵的小學徒!
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裏的趕屍棍橫了過來,把虎口還在流的血,全都抹在了棍尖上。之前的兩次交手已經證明,我的血能鎮住蠱蟲,也能破掉這些陰邪的東西!
我趁著師父和鐵頭對峙的空檔,貓著腰,順著香案的側麵,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鐵頭的左後方。
鐵頭完全沒發現我,依舊舉著煙槍,對著師父大放厥詞。
就是現在!
我咬著牙,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握緊趕屍棍,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朝著鐵頭手裏的青銅煙槍,狠狠砸了下去!
“什麽人?!”
鐵頭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咚!
一聲悶響,趕屍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青銅煙槍上!
我抹在棍尖上的血,瞬間濺在了煙槍上,滋啦一聲,冒起了一陣白煙。鐵頭隻覺得手一麻,煙槍瞬間脫手,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裏麵滾燙的屍油灑了一地,瞬間燒起了黑色的火焰。
“你他媽找死!”
鐵頭又驚又怒,轉身舉起盒子炮,就要朝著我開槍。
可他剛抬起手,師父就動了!
“孽障!找死的是你!”
師父一聲厲喝,手裏最後一張七星鎖魂符猛地甩了出去,金光一閃,精準地貼在了鐵頭的印堂上!
“啊!”
鐵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劇烈地抽搐起來,手裏的盒子炮掉在了地上,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印堂上的符紙燒得通紅,瞬間就把他的額頭燙出了一個黑洞。
領頭的一死,剩下的兵瞬間就亂了陣腳,一個個慌了神,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衝!”
師父一聲令下,操控著七具屍體,猛地朝著慌亂的兵衝了過去。林月兒也趁機拿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把紅色的藥粉,猛地撒了出去。藥粉碰到那些兵,瞬間就燃起了火焰,慘叫聲一片。
我也握緊趕屍棍,衝了上去,專挑那些落單的兵下手,一棍子砸在他們的手腕上,把槍打飛,再一腳踹倒在地。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剩下的三十多個兵,死的死,逃的逃,山神廟裏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滿地的屍體和狼藉。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氣。
“沒想到,你這小子,還有點膽子。”
林月兒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裏帶著一絲欣賞。她的紅衣上沾了不少血汙,臉上也濺了幾點黑血,卻絲毫沒影響她的美貌,反而多了一股野性的美。
我剛要說話,師父突然悶哼了一聲,身體踉蹌了一下,差點倒在地上。
“師父!”
我瞬間跳了起來,衝過去扶住他。
就在這時,我看到師父的後背,赫然插著一根黑色的桃木釘!
釘子足足有手指粗,整個釘身都沒進了師父的後背,隻露出一小截釘尾,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符文,正是我之前在靈屍堂典籍裏見過的——陰山派的噬魂圖騰!
黑色的血,順著釘尾往下滴,把師父黑色的趕屍袍,染得一片漆黑。
“師父!你什麽時候中的釘?!”我聲音都在發抖,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師父咬著牙,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擺了擺手,剛要說話,突然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濺在了地上。
“是陰山派的噬魂釘!”林月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快步走過來,看著師父後背的釘子,眼神裏帶著一絲凝重,“釘上餵了屍毒,能吸人陽氣,散人修為,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吸光他全身的精血!”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倒出一點綠色的藥粉,就要往師父的傷口上敷。
“別碰我!”師父猛地抬手,開啟了她的手,眼神裏依舊帶著戒備,“我不用你們血蠱寨的東西!”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硬撐?!”林月兒也來了火氣,冷冷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想救你?你死了,陰山派的人來了,我和你這徒弟,誰都跑不掉!”
陰山派的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抬頭看向廟門外。
漆黑的雨幕裏,不知何時,已經聽不到逃兵的腳步聲了。
整個山林,安靜得可怕,隻剩下嘩嘩的雨聲。
緊接著,一陣陰冷的、像是從地獄裏傳出來的笑聲,順著風雨,飄進了山神廟。
然後,就是一陣攝魂鈴的聲音。
叮鈴,叮鈴。
鈴聲沉悶、陰冷,和師父的攝魂鈴完全不同,帶著一股勾魂奪魄的寒意,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鈴聲越來越近。
雨幕裏,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緩緩地走了過來。
他的臉藏在黑袍的兜帽裏,看不到長相,隻能看到一雙枯瘦的、指甲發黑的手,手裏握著一串漆黑的攝魂鈴。
陰山派的人!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