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像墨汁一樣灌滿了整座山神廟，隻有引魂燈那點豆大的青綠色火苗，在狂風裏晃得隨時要滅。
我後背死死抵住香案，手裏的桃木趕屍棍攥得指節發白，手心剛才被震裂的虎口還在淌血，黏糊糊的血混著硃砂，把棍身泡得發滑。
眼前那七具被劫殺的行商屍體，齊刷刷睜著眼。
它們額頭上的鎖魂符全落在了濕漉漉的泥地上，被雨水泡得發漲，硃砂符紋暈成了一片紅汙。最前麵那具肚子被土匪豁開的屍體，青黑色的腸子垂在壽衣外麵，隨著它僵硬的彈跳一下一下晃著，腐臭味混著雨腥味直衝鼻腔，熏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哢哢——
骨節摩擦的聲響此起彼伏，七具屍體平伸著雙手，膝蓋不彎，一蹦一蹦地朝著我和師父圍了過來。它們的眼白全翻了上去，隻剩漆黑的瞳孔，裏麵沒有半分生氣，隻有化不開的怨氣和凶戾。
“孃的，剛送走一個，又來七個！”我咬著牙罵了一句，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換做三天前的我，這會兒怕是已經腿軟癱在地上喊救命了。可剛才那一場生死局下來，我就算再笨，也記住了師父說的話——趕屍匠，怕鬼就別吃這碗飯，你越慫，邪祟越敢欺你！
“陳宇，站我身後！”師父一聲厲喝，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我身前。
我這才注意到，師父握著攝魂鈴的手在微微發抖，嘴角的血跡順著黑布往下滴，落在他黑色的趕屍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剛才為了鎮住那具女屍，他淩空畫七星鎖魂符，耗了太多元氣，甚至還受了暗傷。
叮鈴——叮鈴——
廟門外的鈴鐺聲又響了，比剛才更急，更密，像是一根針，一下一下紮在人的神經上。
詭異的是，鈴鐺聲每響一下，圍過來的屍體動作就快一分，身上的陰氣就重一分，原本僵硬的四肢，竟隱隱有了彎曲的跡象。
“是這鈴鐺在控屍！”我瞬間反應過來，“師父，門外的人在用蠱術操控它們！”
“廢話。”師父的聲音冷得像冰，手裏的引魂燈猛地往上一抬，青綠色的火苗瞬間暴漲半尺，“血蠱寨的人，向來隻會玩這些上不了台麵的陰毒把戲！”
話音剛落，最前麵那具豁肚子的屍體，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加快速度，朝著師父的後背撲了過來！它的手指尖長得像刀子，黑得發亮，直奔師父的後心！
“師父小心！”我想都沒想，握緊趕屍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屍體的膝蓋狠狠砸了過去！
這一次，我沒再犯傻。
剛纔打女屍的時候我就知道，被蠱蟲煉過的屍體，骨頭硬得像鐵，打膝蓋根本沒用。師父剛才畫符的時候，符紋正對著的，是屍體的印堂！
趕屍行的老話說，印堂是三魂七魄的入口，也是屍體陰氣最重的地方，更是蠱蟲藏身的核心！
趕屍棍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屍體的印堂上！
棍身上沾著的我的血，還有沒幹的硃砂，瞬間糊在了它的眉心。
滋啦——
一聲刺耳的異響，那屍體的印堂竟冒起了白煙，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發出了淒厲的尖嘯，撲過來的動作硬生生頓住，身體往後踉蹌了兩步。
我愣了一下。
成了？！
我一個入行三個月的學徒，竟然真的擋住了一具屍變的屍體？
“別愣著！硃砂混血，點它們的印堂！”師父的聲音傳來，他手裏的攝魂鈴瘋狂搖動，沉悶的鈴聲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另外三具撲過來的屍體，“這些屍體體內全是銀環蛇蠱，你的血能鎮住蠱蟲！”
我心裏猛地一跳。
我的血？
剛才我就覺得不對勁，我的血沾到那女屍身上的時候，她體內的蛇蠱就瘋狂掙紮，剛才這一下，更是直接把屍體逼退了。
可我就是個普通農戶家的孩子，爹孃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怎麽我的血能鎮住血蠱寨的蠱？
來不及細想，又有兩具屍體朝著我撲了過來。
我咬著牙，把自己流出來的血往趕屍棍上一抹，學著師父剛才畫符的樣子，指尖沾著血和硃砂，在棍尖飛快地畫了個簡易的鎖魂符。雖然畫得歪歪扭扭，連師父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可符紋剛成，我竟隱隱感覺到棍身傳來一股溫熱的力道。
“給我滾回去！”
我一聲大喝，趕屍棍往前一送，精準地戳在了左邊那具屍體的印堂上。
滋啦——
又是一陣白煙，那屍體發出一聲慘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肚子裏的蠱蟲窸窸窣窣地爬出來，一碰到地上我的血，瞬間就化成了一灘黑水。
成了！真的成了！
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剛才的恐懼瞬間散了大半。我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師父身後發抖的學徒了，我也能鎮住屍，也能自保了！
我握緊趕屍棍，主動迎了上去，照著師父教的法子，一棍一個，專點屍體的印堂。
雖然動作還很生澀，好幾次差點被屍體抓到，可每一次出手，都能穩穩地逼退屍體。沾了我血的趕屍棍，就像是這些蠱蟲的剋星，一碰到就冒煙，一戳就倒。
師父在另一邊，手裏的引魂燈上下翻飛，七星鎖魂符一張接一張地甩出去，符紙金光一閃，就有一具屍體倒在地上，體內的蠱蟲被燒得幹幹淨淨。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七具屍變的屍體，已經倒了五具。
可就在這時，廟門外的鈴鐺聲，突然變了調子。
原本急促的鈴聲，變得慢悠悠的，甜膩膩的，像是女子在耳邊低語，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發軟。
師父的臉色瞬間大變。
“不好！是**蠱！閉氣！別聽鈴聲！”
他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腦袋一陣發暈，眼前的景象開始晃悠，手裏的趕屍棍差點握不住，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連抬腳都費勁。
耳邊的鈴鐺聲像是有魔力一樣，一個勁地往腦子裏鑽，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好像看到了爹孃在村口朝我招手，讓我跟他們回家。
“陳宇！醒醒！”
師父一聲厲喝，手裏的攝魂鈴猛地炸響！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我頭上，我瞬間打了個寒顫，清醒了過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好險！
剛纔要是再晚一步，我怕是就要被這鈴聲勾走了魂魄，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了！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巨響。
山神廟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狂風猛地掀開了！
瓢潑的大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門外的雨幕裏，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一身紅衣的女子。
她頭上戴著一頂竹編鬥笠，黑紗垂下來，遮住了臉，隻能看到她纖細的下巴，和一抹紅得像血的嘴唇。她手裏握著一串銀色的小鈴鐺，剛才那勾魂奪魄的鈴聲，就是從這串鈴鐺裏發出來的。
雨水打濕了她的紅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段。她就站在雨裏，像是一朵開在陰溝裏的曼陀羅，好看，卻帶著致命的毒。
甜膩的胭脂香味混著雨腥味飄了進來，和剛才女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張堂主，靈屍堂的七星鎖魂符，果然名不虛傳。”
女子開口了，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江南的吳儂軟語，可話裏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還有藏不住的嘲諷。“隻是沒想到，堂堂靈屍堂堂主，對付幾具被蠱蟲操控的小屍體，竟然要費這麽大的勁。”
師父握著攝魂鈴的手緊了緊，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血蠱寨的人，什麽時候也學會偷偷摸摸跟在別人背後，搞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小動作了？”師父一字一頓，“剛才那具女屍，是你煉的？”
“女屍？”女子輕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踏進了山神廟的門檻。雨水順著她的紅衣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張堂主說笑了，那是我血蠱寨丟的東西，我隻是來拿回去而已。倒是你們，靈屍堂走陰路趕屍，怎麽還搶起我們血蠱寨的東西了？”
“搶？”師父冷笑一聲，“你用蠱煉活屍，壞了湘西陰陽兩界的規矩，還敢追到這裏來？我沒把你交給湘西十三寨的盟會處置，已經是給你血蠱寨麵子了。”
“規矩？”女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張堂主，這湘西的規矩，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們靈屍堂來定了？當年你們靈屍堂搶我們血蠱寨的巫族聖物的時候，怎麽不說規矩？”
巫族聖物？
我心裏咯噔一下。
之前在靈屍堂的典籍裏看過，我們趕屍匠的辰州符，還有血蠱寨的蠱術，都起源於上古巫族。傳說巫族有一件聖物，能通陰陽，控萬屍，隻是幾百年前就失蹤了，沒想到竟然和靈屍堂有關？
師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裏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快得幾乎抓不住。
“胡說八道！”師父厲聲喝道，“當年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小輩來置喙！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女子沒接話，反而轉過頭，黑紗後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像是帶著鉤子，隔著黑紗，都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我被她看得渾身發毛，握緊了手裏的趕屍棍，警惕地盯著她。
“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女子輕笑了一聲，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我還在淌血的虎口上，“有意思，真有意思。張鶴年，你藏了這麽多年，竟然找了這麽個寶貝徒弟。”
師父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徹底擋住了她的視線，眼神裏帶著殺意。
“我的徒弟，還輪不到你血蠱寨的人來評頭論足。”師父的聲音裏帶著警告，“要麽，帶著你的屍體滾，要麽，就別怪我不客氣，把你留在這山神廟裏！”
“不客氣？”
女子突然笑了，手裏的銀色鈴鐺猛地搖了一下！
叮鈴！
鈴聲剛落，她的紅衣袖子裏，突然竄出十幾條細細的銀環小蛇，一個個吐著信子，帶著黑亮的毒牙，像箭一樣，朝著師父的麵門飛了過去！
銀環蛇蠱！
和剛才女屍體內的蠱蟲一模一樣！
“師父！”我失聲喊道。
師父早有防備，手裏的攝魂鈴瘋狂搖動，沉悶的鈴聲形成一道氣牆，擋住了飛過來的蛇蠱。同時他左手的引魂燈往前一送，青綠色的火苗暴漲，瞬間就把最前麵的幾條蛇蠱燒成了灰燼。
可就在這時，女子的身影突然動了！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紅色的影子，眨眼間就繞到了師父的側麵，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銀色的短刀，帶著寒光，直奔師父的腰側！
師父剛才的注意力全在蛇蠱上，根本來不及躲閃！
我想都沒想，握緊趕屍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女子的手腕砸了過去！
女子冷哼一聲，手腕一轉，短刀反手朝著我刺了過來。我隻覺得手腕一麻，趕屍棍差點脫手，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三步，撞在了香案上。
就在這空檔，師父已經反應過來，手裏的鎮屍符猛地甩了出去，直奔女子的麵門！
女子不得不後退一步，躲開符紙，落在了那具女屍的旁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屍，又抬頭看了看我，黑紗後的目光裏，閃過一絲驚訝。
剛才我擋她那一下，趕屍棍上的血，濺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上，竟冒起了一陣白煙，像是被燙傷了一樣，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紅印。
“你的血……”女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身上竟然有巫族的聖血？”
我愣了一下。
巫族聖血？
什麽意思？我就是個普通農戶家的孩子，怎麽會有巫族的血？
師父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把我拉到身後，眼神裏的殺意再也藏不住了。
“你到底是誰？”師父一字一頓，“血蠱寨的普通弟子，不可能認得巫族聖血！你到底是什麽人？！”
女子笑了。
她抬起手，摘掉了頭上的鬥笠，扯下了臉上的黑紗。
一張絕美的臉，露在了我們麵前。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眉毛細長，眼睛像含著一汪秋水，鼻梁挺翹，嘴唇紅得像血。麵板白得像玉，在引魂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可最讓我渾身發冷的，是她的右臉頰上。
那裏，有一個暗紅色的蛇形胎記。
和剛才那具女屍臉上的，一模一樣！
“張堂主，好久不見。”
女子看著師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一字一頓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月兒，血蠱寨現任少寨主。”
林月兒！
我腦子嗡的一聲。
血蠱寨的少寨主！
我之前在靈屍堂聽師兄們說過，血蠱寨的老寨主在一年前突然失蹤，整個寨子都落在了他的女兒，也就是少寨主林月兒手裏。聽說這個女人年紀不大，卻心狠手辣，煉蠱的本事比老寨主還要厲害，是湘西地界出了名的惹不起的狠角色！
師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握著攝魂鈴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原來是你。”師父的聲音冷得像冰，“血蠱寨的少寨主，親自跑到這荒山野嶺來，就是為了一具煉廢的活屍？我不信。說吧，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林月兒沒回答師父的話，反而轉頭看向我，眼睛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這次來，一是拿回我的東西，二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臉色突然一變，猛地轉頭看向廟門外。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瞬間渾身一僵。
漆黑的雨幕裏，不知何時，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火光連成了一片，把整個山神廟圍得水泄不通。馬蹄聲、腳步聲、槍械上膛的聲音，順著風雨傳了進來，清晰得可怕。
緊接著，一個粗啞的男聲，在廟門外響了起來，帶著濃濃的煙味和匪氣。
“張堂主，林少寨主，別來無恙啊。”
“我們大帥說了，兩位都是湘西地界的貴客，既然來了，就別著急走了。”
“跟我們迴天殺盟，喝杯茶再走！”
天殺盟！
趙天龍的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我們竟然被趙天龍的人，圍在了這荒山野嶺的山神廟裏！
林月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裏的銀色鈴鐺握得緊緊的，看向師父，冷冷地說了一句。
“張鶴年，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你的仇人來了，再不聯手，我們今天，誰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山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