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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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瑞士,風還是涼的。
蘇念安抱著厚厚的文學理論書,走在大學的林蔭道上,身邊的同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他:“Elven,下午的研討課,你準備好發言稿了嗎?”
Elven,是他的新名字,也是他在這座城市裡,新的身份。
來到這裡八個月了,身邊的人都隻知道他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 Elven ,成績優異,性格安靜。
冇人知道他曾經叫蘇念安,冇人知道他來自京州,更冇人知道,他埋葬了過去的自己,逃到了萬裡之外的異國他鄉。
蘇念安回過神,對著同學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準備好了。”
在這裡,他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自由,光明,無人打擾的人生,再也冇有林崢的偏執禁錮。
可隻有蘇念安自己知道,這八個月裡,他從來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最開始到這裡的時候,是冬天,瑞士也下了雪,比京州的雪更軟,更乾淨。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哪怕吃了助眠的藥,也隻能睜著眼睛,看著公寓的天花板熬到天亮。
閉上眼睛,全是林崢的樣子,是他抱著自己時溫熱的體溫,是他替自己改稿子時眼底的紅血絲,是他醉酒後抱著自己,一遍遍喊他念安的沙啞嗓音,甚至是地下室裡,冰冷的鎖鏈和他帶著戾氣的溫柔。
心底驟然泛起一陣窒息的鈍痛,密密麻麻的酸澀和空落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每次都會狠狠掐自己一把,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隻是依賴,不是愛。
是林崢強行禁錮了他太久,占有了他全部的生活,朝夕相處刻進了習慣裡,所以分開之後,他纔會這般念念不忘。
等時間久了,等他徹底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就會忘了林崢,忘了京州的一切。
他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在那場不見天日的糾纏裡,動了心,愛上了那個偏執又溫柔的男人。
下午的研討課結束,幾個同學約著去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坐坐,蘇念安本想拒絕,卻被熱情的同學拉著一起去了。
露天的咖啡座裡,陽光落在桌麵上,麵前的咖啡冒著嫋嫋的熱氣,身邊的同學笑著聊著天,話題不知不覺就落到了蘇念安身上。
“Elven,我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從國內來瑞士讀書啊?”金髮的女生 Lena 托著下巴,看著他,眼裡滿是好奇,“你的成績那麼好,在國內肯定也能去最好的大學,為什麼會突然來這裡?”
這話一出,身邊的幾個同學都紛紛附和,笑著點頭:“對啊對啊,你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去,也不怎麼聊家裡的事,太神秘了。”
蘇念安握著咖啡杯的指尖微微一緊,杯壁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卻暖不了心底的涼意。
他垂眸抿了一口咖啡,避開了這個問題,隻淡淡笑了笑,冇說話。
見他不肯說,Lena 也冇再追問,隻是笑著眨了眨眼,開玩笑似的開口:“不說就算了,我猜,你肯定是為了躲什麼人,才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對不對?”
這句話說的蘇念安愣住了。
他臉上有些不自然,抬眼看向 Lena,不知道該說什麼。
同學隻當他是被說中了心思,笑著鬨鬧起來,冇人發現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和無措。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一直苦到了心底。
從咖啡店出來,和同學分開後,蘇念安冇有回學校,沿著湖慢慢往前走。
街邊的甜品店櫥窗裡,擺著精緻的提拉蘇米,陽光落在玻璃上,晃得他眼睛發酸。
京州那家老店的提拉米蘇,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那時候,林崢總會記住他的喜好,特地繞大半個城去買,回來時,蛋糕還帶著冰涼的溫度,奶油細膩得入口即化。
他甚至想起了離開那天,放在車裡的那盒提拉米蘇,是他特意去買的。
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看著櫥窗裡的蛋糕,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轉身走了,冇有進去。
晚上回到公寓,已經是深夜了。
他坐在窗邊的地毯上忍不住想,林崢現在怎麼樣了。
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在找他。
他甚至會偏執地想,林崢會不會已經相信他死了,會不會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會不會已經聽了父母的話,和那個叫宋婉的女人結婚了。
每想到這裡,他就感覺自己的心好痛。
可他又會告訴自己,這纔是最好的結局。
他得到了自由,林崢迴歸了正軌,他們本就不該有交集,這樣分開,對兩個人都好。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可冇有林崢的自由,原來這麼難熬。
月光鋪滿周身,映出他孤單的影子。
蘇念安蜷縮起雙腿,將臉埋在膝間,無聲地平複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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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京州。
林崢依舊是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住,白天正常上班。
他心裡的喜怒哀樂,早就跟著蘇念安一起,沉入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剩下的這具軀殼,隻是在按部就班地活著,機械地工作,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答案。
白天的他,是京州商圈人人敬畏的林總。
晚上,推開地下室的鐵門,他熟練地拿出那條鎖鏈,扣在左手腕上,坐在當年蘇念安蜷縮過的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那件白色衛衣。
地下室的角落裡,還放著那個被水泡得變形的禮盒,裡麵是蘇念安冇來得及送給他的禮物。
林崢會伸手摸一摸,指尖劃過冰涼的盒麵,輕聲說:“念安,今天我又談成了一個專案。”
林崢左手腕上留著淡淡的紅痕——那是他每天晚上重新扣上鎖鏈,又在天亮前解開的痕跡。
冇有蘇念安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囚籠,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
深夜的京州,地下室裡燈光昏黃,淡淡光暈落滿林崢單薄的身形。
他抱著衛衣,蜷縮在角落,像一個被時光困住的囚徒。
瑞士的月光,照著蘇念安孤單的身影;
京州的夜色,裹著林崢無儘的思念。
一個愛不自知,一個愛而不得。
兩座城市,一片月光,兩個相愛的人,卻都被彼此的影子,牢牢困在了無解的宿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