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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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崢又開始喝酒。
曾經他菸酒都極有節製，因為蘇念安不喜歡煙味，總皺著眉推開渾身酒氣的他，也怕他喝多了失控。
林崢最開始隻在深夜喝，後來下午也開始對著空酒瓶發呆，再到後來，天剛亮，他就會往玻璃杯裡倒滿威士忌。
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燒得食道發疼。
他卻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裡灌，像是要把心臟裡那個空蕩蕩的窟窿，用烈酒填滿。
可他怎麼也喝不醉。
酒精好像失去了作用，他的腦子永遠是清醒的，清醒地一遍一遍回放那些畫麵。
閉上眼，全是蘇念安的樣子。
是他紅著眼眶被自己逼到牆角的樣子，是他拿到一等獎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是他離開那天早上，踮著腳親他時，軟軟的唇和紅紅的耳尖。
每一個畫麵都鮮活如昨，可伸手去抓，隻有一片冰冷的空氣。
他會在酒意翻湧時跑上樓，衝進臥室，對著空蕩蕩的床，一遍遍地喊“念安，你回來了對不對”。
他會掀開被子，去摸床的裡側，可觸手所及，隻有一片冰涼。
迴應他的，隻有滿屋子的死寂。
陳叔端著溫了三遍的飯菜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眶紅了又紅，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勸道：
“先生，您多少吃一口吧。從昨天到現在，您就隻喝了酒，身子會扛不住的。念安要是看到您這樣，心裡也會不好受的。”
林崢像是冇聽見一樣，依舊固執地摸著冰涼的床單，指尖一遍遍拂過床沿，彷彿這樣就能觸到少年的溫度。
直到陳叔把飯遞到他麵前，他才緩緩抬眼，眼底一片空洞，冇有半分波瀾，隻吐出三個字：“拿出去。”
“先生……”
“我讓你拿出去。”他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卻冇有半分怒意，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彆碰他的東西，也彆再提他。”
陳叔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終究隻能重重歎了口氣，端著絲毫未動的飯菜，默默退了出去。
他在這棟彆墅裡待了幾十年，看著林崢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長成殺伐果斷的總裁，卻從來冇見過他這般失了魂的樣子。
這天夜裡，他又喝多了，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衣帽間。
少年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櫃子裡，大多是淺色係的，軟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林崢的指尖輕輕掃過一件件衣服的衣襬，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就像觸到了少年曾經的體溫，心口猛地一縮，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指尖最終停在了衣帽間頂層的禮盒上。
那是去年臘月二十六，蘇念安給他挑的新年禮物，一件和他常年穿的黑白正裝格格不入的純白色衛衣。
那個印著潮牌logo的禮盒還安安穩穩地放在那裡，他一次都冇穿過。
指尖碰到禮盒的那一刻，當時的回憶瞬間湧進腦海。
他想起試衣間的門開啟時，蘇念安看著他穿著這件違和的衛衣，先是怔住，隨即抿著嘴肩膀輕顫，最後冇忍住低低笑出聲的樣子。
少年眉眼彎彎，帶著未散的笑意和一點挑釁，跟他說“就這件吧，多特彆”。
他當時跟店員說“包起來”，不是不覺得違和，隻是因為少年眼裡的笑意太亮，亮得他願意給他所有不合時宜的偏愛。
林崢顫抖著手，把禮盒抱下來，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拿出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衛衣。
柔軟的布料貼在掌心，他猛地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那個笑著給他挑禮物的少年。
衛衣上冇有半分蘇念安的氣息，可他還是用力地吸氣，偏執地想從裡麵抓住一點少年的痕跡。
他把臉埋進衛衣的帽子裡，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位來，破碎又絕望。
“念安……”他一遍遍地呢喃著那個名字，“回來吧……我錯了……真的錯了……”
他後悔了。
後悔那天早上冇有多抱他一會，後悔冇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後悔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綁在身邊，卻從來冇給過他足夠的安全感。
不知道哭了多久，懷裡的衛衣被眼淚打濕了一片。
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抱著那件衣服，一步步走到了彆墅最深處的地下室門口。
厚重的鐵門落著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開啟過了。
這裡是他最初囚禁蘇念安的地方，是這場孽緣開始的地方。
那時候，他逼著少年留在身邊，把他鎖在這裡，用冰冷的鎖鏈鎖住他的手腕。
看著他紅著眼眶縮在牆角，眼裡滿是恐懼和抗拒，卻偏執地不肯放手。
林崢伸手，開啟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鎖，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裡麵的陳設還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一步步走過去，蹲下身，拿起了那條鎖鏈。
鎖鏈的另一頭連在牆上的鐵環上，金屬的環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伸手擦了擦，鐵鏽的氣味鑽進鼻腔。
然後他拿著那條鎖鏈，在床邊坐了下來。
金屬環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絨布，已經被磨破了。
他想起蘇念安當初被鎖在這裡的時候，那條細細的手腕在裡麵轉了又轉，磨得腕骨那一圈麵板髮紅。
蘇念安從來不喊疼，隻是安靜地蜷在床上，抱著他的白襯衣。
林崢坐在冰冷的床沿，開啟了金屬環，把自己的左手腕伸了進去。
“哢噠”一聲輕響，金屬環牢牢扣死。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縮在了當年蘇念安無數次蜷縮過的那個角落，把那件白衛衣緊緊抱在懷裡。
他終於體會到了，當年蘇念安被鎖在這裡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無邊無際的黑暗，深入骨髓的絕望，還有抓不住的、漫無邊際的思念。
那時候的少年，也是這樣，抱著他隨手給他的那件白襯衫，蜷縮在這個冰冷的角落，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那時候的蘇念安，該有多害怕，多無助，多恨他。
是他親手把少年拉進了這不見天日的囚籠，用偏執的佔有慾傷了他一次又一次。
林崢把臉埋進衛衣裡，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哪怕布料上根本冇有少年的味道，他也偏執地不肯鬆開。
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哐當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反覆迴盪，像一聲又一聲遲來的道歉。
“念安……對不起……”他一遍遍地重複，聲音破碎又沙啞，混著止不住的眼淚，滲進柔軟的布料裡，“你回來好不好……求求你了……回來吧……”
他想，這樣就好了。
抱著他親手選的衣服，戴著他曾經被桎梏過的那副鎖鏈，待在他曾經待過的地方，就好像蘇念安從來都冇有離開過。
他閉上眼睛，收緊手臂，想象著懷裡抱著的不是一件冰冷的衣服，是那個溫軟的、會彆扭地跟他鬨脾氣的少年。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他說，“我當時想，這個人笑起來怎麼這麼好看。”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後來你再也冇那樣笑過。”
“都是我的錯。”
“念安。”他喊了一聲。
地下室很安靜，冇有人回答他。
他把衛衣抱得更緊了，手腕上的鎖鏈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他低頭看著那截冰冷的金屬，嘴唇動了動。
“我明白的太晚了。”林崢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帶著無儘的悔意。
他又把臉埋進衛衣裡，再也冇有抬起來，肩膀無聲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整片布料。
外麵的雪還在下，無邊無際的白，覆蓋了整座城市，也覆蓋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光。
陳叔站在地下室門口，看著裡麵蜷縮在角落的身影，終究冇敢再上前。
他手裡端著的熱薑茶已經涼透了，鐵門虛掩的縫隙裡，漏出男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呢喃，聽得他紅了眼眶。
他終究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把薑茶放在了門口的台階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把無儘的黑暗和思念，都留給了門裡的人。
林崢就這麼坐著，左手被鎖鏈牢牢束縛在牆上的鐵環裡，右手死死抱著那件白色衛衣，像很多年前那個無助的少年一樣，蜷縮在冰冷的地下室裡。
他固執地想著，隻要他一直在這裡，隻要他抱著這件衣服，那個人，就從來冇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