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好像並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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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的時候,蘇念安靠在舷窗邊,看著地麵的燈一點一點往後退。
窗外的跑道燈連成兩條橘黃色的線,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
機身輕輕一仰,地麵的燈火傾斜成了一個角度,然後整座城市被收進了腳下,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斑,最後被雲層吞冇。
“開心嗎?”
對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杯壁上掛著淡金色的酒痕。
他是沈曼的朋友,姓周,從登機到現在隻說了幾句話,禮貌而有分寸。
“開心。”他笑著抬起頭,“自由了當然開心。”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低頭翻了翻手裡的檔案袋,從裡麵抽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這是你的新身份。到了那邊先適應一段時間,學校已經安排好了,開學之前會有人帶你辦手續。”
蘇念安接過信封,開啟來,裡麵是一張身份證、一本護照、一份出國留學通知書。
證件上的照片還是他原來的那張,但名字已經不是了。
他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看了幾秒,指腹在照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把東西重新裝了回去。
“謝謝。”
“不用謝我,謝沈姐就行。”周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為了安排這些,費了不少心思。”
蘇念安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他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早上他開車去商場,從商場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新買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標簽還冇摘。
他把袋子放在副駕駛的腳墊上,又繞到後備箱,把那盒從城南一路帶回來的提拉米蘇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然後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訊息,來自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隻有兩個字:到了。
他抬起頭,一輛不起眼的銀色轎車停在街對麵,打著雙閃。
蘇念安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駕駛座的車門,把自己隨身的那個小包拿了出來。
他頓了頓,又從包裡摸出那個深藍色緞帶的禮盒,彎腰放進了副駕駛的購物袋旁邊。
他關上車門,站在車邊最後看了一眼這輛白色轎車。
然後轉過身,快步穿過馬路,拉開銀色轎車的後門,坐了進去。
司機拿起手機發了條訊息,然後對蘇念安說,“走了。”
蘇念安點點頭。
銀色轎車彙入車流,一路往機場的方向駛去。
蘇念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十一月的傍晚來得很早。
他不知道那輛車後來怎麼樣了。
沈曼說,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會有人處理。
後來他在飛機上才聽周先生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跨海大橋,追尾,墜江。
“做得很乾淨,”周先生說,“現場真得不能再真。林崢就算把整條江翻過來,也隻會找到一輛報廢的車和你那些東西。”
飛機穿過了雲層,窗外的天變成了一片乾淨的墨藍。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走馬燈一樣閃過的,是以前和林崢在一起的畫麵。
“你看起來不像很開心。”周先生的聲音又響起來,不鹹不淡的。
蘇念安睜開眼,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隻是含糊地說,“可能是有點不適應。”
“正常的。”周先生把酒杯放在扶手上,“等到了那邊忙起來就好了。新的環境,新的生活,很快你就會把這些事都忘了。”
飛機飛得很平穩,引擎的轟鳴聲被艙壁隔在外麵,隻留下一層低沉的背景音。
前路清晰,來路已斷。
他自由了。
隻是在飛機升空後,三萬英尺的高度,他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
那個位置,以前每天晚上都有另一隻手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地握著他。
現在手心空落落的,隻剩下機艙裡微涼的空氣。
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像是丟了一樣東西。
舷窗外雲海沉浮,月亮安靜地照著,他的臉映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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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深冬,落了一場又一場的雪,整座城市都被裹在無邊無際的白裡,冷得刺骨。
距離跨海大橋的墜海事故,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林崢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可是冇有蘇念安活著的證據,冇有半分他出現在其他地方的痕跡。
就好像這個人,真的隨著那輛墜海的車,徹底消失在了冰冷的江水裡。
打撈隊早就撤了,負責人最後一次給他打電話,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惋惜,說入海口的水流太急,就算真的有遺體,也早就被衝進海裡,不可能找得到了。
身邊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勸他,勸他接受現實,勸他節哀。
所有人都告訴他,蘇念安不在了。
林崢一開始是不信的。
他偏執地認定,是蘇念安逃走了。
可他什麼都查不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所有的路都走到了死衚衕。
林崢心裡那點偏執的火苗,終於在日複一日的空白和絕望裡,一點點被冷風吹滅了。
他接受不了。
彆墅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可驅散不了滿屋子的冷寂。
林崢把蘇念安所有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留著,擺在原來的位置,分毫未動。
他不許陳叔動任何東西,就好像那個少年,隻是出門買蛋糕了,下一秒就會推開門,笑著走進來。
可玄關的門,再也冇有為那個少年開啟過。
失眠成了常態。
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映進來,照亮他手裡那個被水泡得變形的禮品盒。
盒子裡是那條領帶,蘇念安給他買的,冇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
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絲滑的領帶,從天黑到天亮,眼睛裡佈滿紅血絲,卻連眨都很少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