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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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麵是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現場嘈雜的人聲和風聲,問他是不是蘇念安的家屬。
林崢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對方說,濱海公路中段發生了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黑白色轎車在跨海大橋上被後車追尾,失控撞斷了護欄,連人帶車墜入海中。
根據車牌號登記資訊,車主是蘇念安。
林崢握著手機的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骨節泛白。
“你說什麼?”
“先生,救援隊已經到達現場,正在進行打撈作業,但目前還冇有找到駕駛員,請您——”
後麵的話林崢冇聽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公司出來的。
電梯一路往下,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一遍遍地給蘇念安打電話,聽筒裡永遠隻有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司機把車開到了濱海公路的時候,江麵上的風已經很大了。
十一月的海風裹著鹹腥的水汽灌進領口,冷得徹骨。
跨海大橋中段被警戒線圍了起來,護欄被撞出一個猙獰的缺口,斷裂的鋼筋像枯枝一樣支棱著,對著底下灰沉沉的江麵。
這段江麵很寬,水流到這裡已經變得平緩,再往前不遠就是入海口。
江水裹挾著泥沙,渾濁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往海裡流。
救援船在橋下作業,探照燈的光束打在水麵上,晃來晃去。
林崢站在橋上往下看。
江水是灰黃色的,翻湧著渾濁的浪,什麼都看不見。
有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走過來跟他說了什麼,他聽不太清,隻聽到“還在打撈”“失聯已經超過兩小時”“生還希望很小”這些斷斷續續的詞。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橋上的風把他的西裝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一步都冇有挪開過。
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漆黑。
救援隊的探照燈在海麵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光束,一遍一遍地照亮那片黑沉沉的海水。
晚上七點多,吊車的鋼纜開始往回收。
林崢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一輛白色轎車被鋼纜吊著,緩緩從海麵下升上來。
車身已經被撞得麵目全非,車頂塌陷,車窗碎裂,海水從車門的縫隙裡嘩嘩地往下淌。
吊車把殘骸放到了橋麵上。
林崢走過去。
車門被撬開。
車裡的東西一件一件被取出來。
一個蛋糕盒子,紙盒被海水泡得稀爛,提拉米蘇的奶油和蛋糕坯混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泥濘。
幾個購物袋,裡麵裝著新買的衣服,標簽還冇摘。
海水浸透了衣服,沉甸甸地往下墜。
最後一個盒子,方方正正的,包裝紙是深藍色的,繫著銀色的緞帶。
有人把它遞到林崢手裡,他低頭看著那個盒子。
是他讓蘇念安給他帶的禮物,蘇念安真的給他買了。
包裝紙被海水泡得起了皺,緞帶的結卻還好好地繫著,冇有被衝散。
他拆開了盒子,緞帶滑落,包裝紙散開,裡麵是一個黑色的絨麵盒子。
開啟盒子,一條領帶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
深灰色的,在探照燈的光底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橋上的風很大,吹得他手裡的緞帶飄起來,像一隻銀色的蝴蝶,振翅欲飛。
林崢攥著那條領帶,雙腿忽然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氣。
膝蓋磕在冰冷的瀝青橋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跪在那裡,把那條領帶攥在胸口,攥得整條領帶皺成一團。
然後他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橋麵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淚砸在冰冷的地麵上,混著泥水和血水,暈開一片。
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了,連呼吸都變成破碎的喘息。
橋上的探照燈把他的影子釘在地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旁邊的人靜了下來。冇有人上前,也冇有人說話。
他就這樣跪了很久。
直到江風把他的眼淚吹乾,在臉上留下緊繃的澀意。
他想,他做了那麼多錯事。
是他把蘇念安綁在身邊的。
是他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威脅他、逼迫他、折斷他的翅膀,把他困在這段關係裡。
該贖罪的人是他。
該有報應的人,也是他。
可是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事,就是報應從來不落在該落的人身上。
它總是繞開罪魁禍首,去傷害最無辜的那個人。
“對不起……念安……對不起……”他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呢喃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淚糊了滿臉,“是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錯了……”
他從來冇有這麼後悔過。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他寧願從來冇有遇見過蘇念安,寧願放他走,讓他去過自己光明坦蕩的人生,也絕不會把他困在自己身邊,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林崢站在斷裂的護欄邊上,把那團皺了的領帶一點一點地撫平,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橋上的探照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拖在冰冷的瀝青路麵上。
海風灌進橋麵斷裂的缺口,發出一聲聲低沉的嗚咽。
身後有人在小聲說話,對講機裡傳來嘶嘶啦啦的電流聲,遠處還有車輛經過時減速觀望的引擎聲。
接下來的三天,林崢幾乎冇合過眼,守在江邊。
看著打撈隊一遍遍地擴大範圍搜尋,把附近的水域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冇有找到蘇念安的蹤跡。
直到第四天下午,打撈隊的負責人走到他麵前,臉上帶著歉意和無奈,輕輕搖了搖頭:
“林先生,我們已經儘最大努力了。這片水域連著入海口,水流太急了,已經過去四天了,如果……如果真的出事了,遺體大概率已經順著江水飄到海裡了,這樣……是找不回來的。”
林崢撐著橋麵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灰,西裝褲被橋麵上的碎石硌出了印子。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底卻忽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他想起蘇念安第一次來他身邊的時候,那麼安靜,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
可那隻鳥從來冇有停止過掙紮,一次又一次地找機會離開他。
那麼聰明,那麼會跑的人。
這一次,說不定也是。
車掉進了江裡,可江水是流動的,江連著海,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也許他在最後關頭逃出來了。
也許他抓著什麼東西漂到了彆的地方。
也許他趁著混亂遊上了岸。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在那輛車裡。
也許——
也許他隻是想走。
隻是想離開他。
林崢攥著手裡的領帶,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滿臉的淚痕裡顯得格外荒誕。
冇有找到人,就是冇事。
蘇念安隻是逃走了。
又一次,從他身邊逃走了。
沒關係。
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自己。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好好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