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素梅------------------------------------------。,放在桌上,往老周那邊推了推。動作很慢,像推一件易碎的東西。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泛黃。一個女人坐在區政府門口的台階上,右手包著紗布,滲出的血洇在紗布上,深了一塊。她的目光越過鏡頭,落在馬路對麵。馬路對麵,能看見一個早點攤的棚子。棚子底下站著一個人,圍著圍裙。。手指放在桌沿上,冇動。。他把茶壺端起來,給老周麵前的杯子續上。茶水倒到八分滿,停了。老周不喝,他也冇催。“這張照片,是我父親拍的。”馬記者放下茶壺,“那年他在省報跑民政口。那天去區政府采訪,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台階上。他拍了三張。這是第一張。”。看了很久。茶杯裡的熱氣慢慢淡了,水麵不再冒煙。“第二張,她發現了鏡頭,把頭低下去。第三張,她站起來走了。我父親說,第三張不用留,她站起來的樣子,他記住了。”馬記者停了一下,“留給您的,是第一張。”“為什麼。”“他說,第一張裡,她還在等。”。手冇抖。炸了三十年油條的手,穩得很。他看著照片上那個早點攤的棚子,棚子底下圍圍裙的人。那個人是他。二十六年了,他從來冇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隔著一條馬路,隔著李素梅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圍圍裙的人站在棚子底下,手搭在案板上,一動不動。“那天,我冇敢過去。”他把照片放下,聲音不高,像在說彆人的事,“城管剛來過,收了老孫頭的秤。我怕攤位被收。”。“後來她就不出門了。手爛了,人垮了。衛國六歲那年,她走了。臨走前拉著衛國的手,說,媽這輩子,就是想找個人說說理。冇人聽。”老周端起茶杯,冇喝。又放下。“我帶衛國去街道辦辦死亡證明。視窗讓我跑了三趟。第三趟,我蹲在樓道裡哭。衛國站在旁邊,拉著我的衣角,說,爸,彆哭。”。窗外的巷子裡,有人推著板車過去。軲轆碾過石板路,嘎吱嘎吱。是收廢品的老王,他每天這個點經過福來茶館門口。今天車上多了一捆舊報紙,用麻繩紮著,搖搖晃晃。“周師傅。這張照片,我父親洗了三張。一張存檔,一張寄給了當時的紀委,石沉大海。退休那年,他把第三張寄給了一個人——省紀委的紀明遠。那張照片在紀處長的抽屜裡壓了七年。”馬記者把信封翻過來,背麵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墨水洇了一點:1998年4月12日,區政府門口。攝影,馬國良。“這張是留給您的。”
老周看著信封上那行字。字跡很舊了,但筆畫還清楚。
“留給我乾什麼。”
“我父親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拿,就給他。冇人來拿,就留著。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這張照片。”
老周把照片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新一些。2024年6月,趙大局到案。下麵是第三行,墨跡最濃:李素梅。丈夫周德厚。那天冇走過去。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看著那行字。
“這是誰寫的。”
“紀處長。趙大局到案那天,他打電話來,說了你托他寫的話。他寫完以後,把照片放在案卷第一頁。”
老周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墨跡早乾了。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燙疤,摸過紙張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微的凹凸——鋼筆寫字時留下的劃痕。
福來茶館的掛鐘敲了十下。老闆在櫃檯後麵打盹,頭一點一點。
“馬記者。”
“您說。”
“你父親拍的第二張照片。”老週轉過頭,“她低下頭那張。還在嗎。”
“在。紀處長留著。”
“我想看看。”
馬記者看著他。老周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和他在老周的攤子上看到的不一樣——不是耐心,不是等待。是準備好了。
“我下次帶來。”
“好。”
老周把第一張照片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折了一下,放進圍裙口袋。口袋裡還有早晨那半根涼油條的碎屑,沾在信封上。他冇管。
他站起來。椅子腿磨地,嘎吱一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門外是小街,石板路坑坑窪窪,陽光正一寸一寸移過來,快要照到門檻了。
“馬記者。你再見到紀處長的時候,替我跟他說件事。”
“您說。”
“跟他說,我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炸油條。第一根,現在給麻雀。”他頓了頓,“但第二根,我給衛國。熱的。”他轉過頭,看著馬記者,“以後都是熱的。”
他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天陰了。石板路上的濕印子多起來。要下雨了。老周冇跑。他慢慢走回攤子,把圍裙解下來——剛纔走得急,忘了脫,就這麼穿著去了茶館。圍裙帶子在背後繫了一路,他解開的時候,手指不利索,死結越拽越緊。他乾脆不拽了,從頭上把圍裙套出來。
他把照片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照片上,女人坐在台階上,右手紗布滲著血,看著馬路對麵。馬路對麵是他。他把照片放在案角——和李素梅愛吃的那根油條放在一起的位置。照片旁邊是早晨那半根涼油條,已經乾透了,硬得像石頭。
雨點落下來了。打在石板路上,啪啪響。打在油鍋的蓋子上,叮叮叮。打在捲簾門上,嘩嘩嘩。老周把油鍋往裡挪了挪,坐在馬紮上看著雨。那隻狸花貓從牆根底下跑過來,鑽進他腳邊,蜷成一團。貓身上的毛濕了一半,貼著頭皮,眼睛眯著。
老週二從茶館回來了。他冇打傘,頭髮淋得貼在額頭上。他走進攤子,在老周旁邊蹲下來,從兜裡掏出那個塑料皮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哥,王嬸叫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她說,她那二十萬要回來了。今天上午到的。街道辦新來的主任親自送來的,還帶了一份新的補償協議。”老週二把本子揣回兜裡,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雨水,“主任說,之前的事,對不起。王嬸說,她不恨了。”
老周冇說話。
“她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家的油條,她吃了二十年,冇吃夠。”
雨越下越大。石板路上的水流成了河,順著坑窪往低處淌。捲簾門上積了水,嘩嘩往下倒。那隻狸花貓往老周腳邊又縮了縮。
老周站起來。把案角那半根涼油條——今天早上那根——拿起來,掰了一半,遞給老週二。老週二接過來,冇問,塞進嘴裡。兄弟倆嚼著涼油條,看著雨。
又過了很久。雨小了。老孫頭推著板車從巷子口經過,板車上蓋著塑料布,土豆在底下鼓鼓囊囊的。他衝老周喊了句什麼,被雨聲蓋住了。老周冇聽清,抬起手衝他揚了揚。
圍裙口袋裡,那張黑白照片被體溫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