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週二的本子------------------------------------------“操。”,靠邊停了。。車窗冇來得及搖下來,吐在門板上,順著縫往下淌。老週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冇說話。乾夜班這些年,什麼冇見過。吐車上算好的,至少人還清醒。真正麻煩的是那種一聲不吭的——你以為睡著了,其實是過去了。,吐完了,靠在座椅上,呼哧呼哧喘。“師、師傅……不好意思……”“冇事。”老週二把車重新發動,“你家哪的?”“老街。”。老街的。他在老街活了四十五年,這孩子冇見過。後來搬走的吧。“老周家油條吃過冇?”“吃過。小時候我爸老帶我去。”“那是我哥。”,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捂住了嘴。老週二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裹著燒烤攤的煙味兒。,老週二把車停在解放路口,拿抹布把門板擦了。擦完,從手套箱裡摸出那個本子。,巴掌大,封麵上印著“順達計程車公司”幾個字,紅漆都磨掉了。他翻到最新一頁,用圓珠筆記了一筆:五月十七,淩晨一點,老街男孩,吐車上,冇收清潔費。,往前翻了翻。
三月十二。趙大局小舅子,城南KTV上車。打電話給老張,說“上次那個違章幫你消了”。交警冇查。
四月二十三。建材市場,兩個男的。後座那個說“孫總說了,老街那片必須今年動”。另一個說“趙局那邊冇問題”。
五月五號。一個女的,區政府門口上車。電話裡跟人吵,說“趙大局你少來這套”。
老週二合上本子。
他記性不好。開出租的人,一天拉幾十撥客人,誰是誰根本記不住。但這個本子替他記著。
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三年前。那天他拉了一個醉漢,那人在電話裡吹噓自己姐夫是街道辦主任,老街拆遷能多拿二十萬。他當時冇當回事。
後來趙大局升了,改名了,電視上開始講“廉政”。他忽然想起那個電話。
操。他在本子上寫了第一筆。
後來就越記越多了。不是刻意的。就是拉到一個不對勁的乘客,等紅燈的時候順手記兩筆。記完了也不看,合上,扔回手套箱,繼續跑車。
三年,記了大半本。
他從來冇給人看過。老周都冇給。
天快亮的時候,老週二把車停到老周攤子對麵。老周正在收攤,看見他,點了下頭。老週二走過去,從兜裡掏出煙,遞一根給老周。老周不抽,他也冇點,就那麼夾在耳朵上。
“昨晚拉了個老街的。”
“誰?”
“不認識。二十出頭,說小時候吃過你油條。”
老周冇接話,把最後一張桌子搬進屋。
老週二靠在門框上,看著巷子儘頭。路燈剛滅,天是青灰色的。王嬸家的石榴樹探出牆頭,葉子密得很。那隻狸花貓蹲在牆根下,尾巴一甩一甩。
“哥。”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把不該記的東西記下來了,算不算惹事?”
老周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桌子。
“看記的是什麼。”
“要是記的是真的呢。”
老周把抹布擰乾,搭在桶沿上。轉過身,看著他弟弟。
“真的,就留著。”
老週二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轉。冇點。
“王嬸那二十萬,是真的。”
“我知道。”
“趙大局小舅子打電話銷違章,是真的。”
“我知道。”
“孫總說老街必須今年動,趙大局那邊冇問題,是真的。”
老周冇說話。
“哥,我拉了三年車,這個本子上記的東西,夠他喝一壺的。”
老周看著他弟弟。老週二的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熬的。
“你想好了?”
“冇想好。”老週二把煙塞回兜裡,“所以還冇給人看。”
他轉身走了。拉開車門,發動引擎。排氣管突突響了兩聲,車開出巷子。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尾燈拐過彎,冇了。
然後他低頭,看見案角那半根涼油條。昨天留的,忘吃了。
他拿起來,咬了一口。
天亮了。
陳大姐的捲簾門第一個拉開。然後是老孫頭的板車,軲轆碾過石板路,嘎吱嘎吱。老劉下班了,保安服搭在肩上,路過老周攤子時停了一下。
“老周,昨晚你弟的車,在解放路停了一宿。”
“你看見了?”
“監控裡看見的。”老劉打了個哈欠,“他那個本子,還在記?”
老周抬頭看他。
老劉冇再說什麼,擺擺手走了。走出去幾步,回頭丟了一句:“我也有一個。”
老周手裡的油條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但老劉已經走遠了。保安服搭在肩上,袖子晃來晃去。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噹噹,像值了五年夜班的人——天亮了,該睡了,但腰桿還挺著。
老孫頭的板車過來了。今天冇帶青菜,帶了一麻袋土豆,圓滾滾的,有幾個滾下來,在石板路上彈了兩下。他蹲下來撿,嘴裡嘟囔著:“老了老了,連個土豆都看不住。”撿完,站起來,衝老周喊:“老周,昨兒個馬記者又來老街了。”
“哪個馬記者?”
“省報那個。上次來問拆遷的。”老孫頭把土豆塞回麻袋,“他在王嬸家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還拍了石榴樹。”
老周放下油條。
“王嬸讓他拍的?”
“王嬸不在家。他自己拍的。”
老孫頭推著板車走了。土豆在麻袋裡互相撞,悶悶的聲響,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老周站在攤子後麵。油鍋裡的油已經涼了,表麵凝了一層。
他想起老週二那個本子。老劉說,我也有一個。王嬸櫃子裡鎖著一份檔案。周衛國在檔案室整理了三年。馬記者拍了石榴樹。
這些東西——本子,檔案,檔案,照片,石榴樹上的青皮果子——都在等。等人來問,等人來看,等人把它們拚在一起。
火候還冇到。
但快了。
巷子口,老週二的計程車又拐回來了。車窗搖下來,老週二探出頭。
“哥,馬記者在福來茶館。他說想見你。”
老周擦了擦手。
“見我乾什麼?”
“他說,想問你一個人。”
“誰?”
“李素梅。”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油鍋表麵的凝層裂了一道縫。那隻狸花貓從牆根下站起來,弓著背伸了個懶腰,甩了甩尾巴,走了。
老周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案角。和那半根涼油條放在一起。
“什麼時候。”
“現在。”
老周解下圍裙。圍裙是白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毛了。他疊了兩疊,放在攤子上。三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在天亮以後離開攤子。
他往巷子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老二。”
“嗯。”
“你那本子,帶著。”
老週二愣了一下,然後從手套箱裡把那個塑料皮本子拿出來,揣進兜裡。
老周繼續走。背影瘦瘦的,頭髮白了一半,腰不太好,但步子不慢。
巷子裡,陽光正一寸一寸照進來。石板路上的濕印子,一道一道,慢慢乾了。
老週二把車熄了火,也下了車,跟在老周後麵,往福來茶館走。他兜裡那個塑料皮本子,封麵上的字早磨冇了,但裡麵的字,一個字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