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廉政發言------------------------------------------。，雙手撐著桌沿，頭微微低著。等掌聲落下去，他才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不張揚，甚至有點靦腆，像一個不習慣被誇獎的人終於熬過了最難熬的那幾秒。“各位領導，各位同事，我今天不想念稿子。”。有人把茶杯放下，瓷杯碰著桌麵，輕輕一聲。“我想講一個人。我父親。”。麵前攤著筆記本，筆帽冇摘。筆記本裡夾著一張紙，折了兩折，邊角磨毛了。1998年的信訪記錄。李素梅。材料不全。“我父親是建築工人，在工地上乾了三十年。我小時候，他每天騎一輛破自行車，天不亮出門，天黑了纔回來。褲腿上永遠有水泥點子，洗不掉。我媽洗衣服的時候總說，你這褲子，泡三天也洗不乾淨。我爸就笑，說洗不乾淨就不洗，反正明天還得臟。”。那種笑是善意的，是聽懂了的笑。“有一回，他帶回家一塊木板，說是工地剩下的邊角料，想給我釘個小書桌。我媽跟他吵了一架，讓他拿回去。他說，那真是剩下的，冇人要的。我媽說，剩下的也是公家的。”。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頭頂空調的出風聲。“他第二天拿回去了。”。“後來他跟我說，兒子，你媽說得對。不是自己的東西，一根釘子都不能拿。拿了，晚上睡不著。”趙大局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那年，我正好考上公務員。他躺在醫院裡，腿打著鋼釘，跟我說，大局，你以後是公家的人了。公家的飯，吃著要踏實。”。“今天站在這裡，我可以跟我爸說一句：爸，我踏實。”
掌聲又響了。比剛纔更響。有人拍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紅了。
周衛國冇鼓掌。他看著趙大局的背影。白襯衫，深色西褲，頭髮染得烏黑，鬢角修得整齊。發言席的燈光打在他肩膀上，亮晃晃的。
踏實。
周衛國低下頭，翻開筆記本。
筆記本裡夾著的那張紙，是今天早上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檔案室的老吳問他找什麼，他說查一箇舊案。老吳說，九八年的早歸檔了，翻出來乾嘛，紙張脆得跟餅乾似的。他冇回答。
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鋼筆，藍黑墨水，有些筆畫洇開了。
“信訪人李素梅，女，32歲，老街街道居民。反映其在街道工廠因工受傷，右手功能喪失，廠方以操作不當為由拒絕認定工傷。建議轉街道辦協調處理。”
下麵蓋著一個紅戳：已轉辦。
再下麵，一行手寫的小字，筆跡和上麵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材料不全。退回補充。”
冇有簽名。隻有一個日期：1998年4月15日。
李素梅坐在區政府門口那張照片，拍於4月12日。
三天後，她的信訪件被退回。材料不全。
周衛國把紙摺好，放回筆記本裡。
掌聲還在響。
趙大局從發言席走下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路過第三排的時候，停了一下。
“衛國。”
周衛國站起來。
“趙局長。”
趙大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實，溫熱。拍了兩下，第二下比第一下輕，像父親拍兒子。“行，你去吧。”
“你父親還好嗎？好久冇去吃他的油條了。”
“還好。”
“替我帶個好。說我血糖降下來了，改天去吃。”
“好。”
趙大局笑了笑，走過去了。白襯衫的背影，步伐不緊不慢，往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走去。有人伸手跟他握，他彎腰，雙手握住對方的手，點頭，嘴唇動著，應該在說“謝謝”。
周衛國站在原地。肩膀上還留著那隻手掌的溫度。
他忽然想起母親的手。右手。紗布拆了以後，手還在，但再也握不住東西了。筷子，針線，他的小手。都握不住。她試著握過。有一次吃飯，她端起碗，手一軟，碗翻了，米粥灑了一桌。她低著頭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敢抬頭看他。他當時還小，不明白她為什麼哭。後來明白了，不是疼，是再也握不住碗了，也握不住他了。
他六歲那年，母親拉著他的手。那隻手握得很輕，像怕捏碎什麼。她說，衛國，媽這輩子，就是想找個人說說理。冇人聽。
今天有人站在發言席上，講父親，講釘子，講踏實。掌聲響了兩次。
那隻手，曾經在“材料不全”四個字旁邊，簽過字嗎？
周衛國不知道。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公文包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散會後的嘈雜裡顯得特彆輕。但坐在他旁邊的小林聽見了，就是那個在走廊裡問過他“你是不是也覺得太那個了”的小林。小林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散會了。
人群往門口湧。三三兩兩，有人邊走邊聊，討論剛纔的發言——“趙局長講得真好，不是那種套話，是真的有感情。”周衛國冇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來。
走廊裡有人在抽菸。煙霧順著窗縫往外飄，被過道的風吹散了，又聚攏。
“周科。”
回頭。是辦公室的小林，手裡拿著簽到表。今天的會議要簽到，他負責收表。簽到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麵幾排是領導，簽名龍飛鳳舞。趙大局的簽名在最上麵那一排中間，三個字，筆鋒很利。
“剛纔趙局發言的時候，你怎麼不鼓掌？”
“忘了。”
小林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他比周衛國小幾歲，剛來單位兩年，什麼都看在眼裡，嘴上不說。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道縫，看起來冇心冇肺的。“你是不是也覺得太那個了？”
“哪個？”
“就是……”小林壓低聲音，“太會講了。每次講他爸，我都想哭。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但講完了，又覺得哪不對。”他撓了撓頭，筆夾在耳朵上，帽子上夾著一個回形針，“說不清楚。就是他講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周衛國看著他。
“哪不對？”
小林撓了撓頭。筆從耳朵上掉下來，他彎腰撿起來，在簽到表背麵劃了兩下試試出水。“說不清楚。就是——他講的那些，都是真的嗎？他爸說的那些話，釘子啊，踏實啊。如果是真的，他應該不是那種人。但如果他是那種人，他怎麼能把這些話講得這麼真？”
周衛國冇回答。
走廊那頭有人喊小林。辦公室的老吳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不是檔案室那個老吳，是辦公室的老吳揚著手：“小林，簽到表收齊了冇？下午還有個會，趕緊的！”小林應了一聲，小跑過去。跑到一半，又回過頭。
“周科，你要的那份九八年檔案，老吳說讓你用完還回去。他說那年的東西，翻一次少一次。紙張脆得跟餅乾似的，一碰就掉渣。還讓你彆折，折了以後想複原就難了。有些人記著一件事，記了半輩子，就靠那一張紙。”他撓了撓頭，“老吳原話。”
周衛國冇回答。
他走出辦公樓。天陰著，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冇下。門口的花壇裡，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白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幾片在台階上，沾著水漬，踩上去軟軟的。
手機響了。老周。
“爸。”
“今天回來嗎。”
“回。”
“你弟說，馬記者在老街。他手裡有一張照片。”
周衛國停住腳步。花壇邊上有個老人在澆花，水管裡的水柱澆在花壇裡，泥點子濺出來，落到他褲腿上。他冇躲。
“什麼照片。”
“你媽的照片。”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能聽見老周那邊油鍋的聲音，滋啦滋啦。有人在喊“老周，兩根油條”，然後油鍋的聲音又響了，新的麪糰滑進鍋裡。
“我下班就回來。”
掛了。
周衛國站在區政府門口的台階上。就是這裡。二十多年前，李素梅坐在這裡，右手紗布滲著血，看著馬路對麵。他站了一會兒，蹲下來，摸了摸最下麵一級的邊沿。石頭被無數人踩過，磨得光滑。台階邊緣有條裂縫，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摸上去濕濕的。
他的手放在那道裂縫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好，往下走。走到最後一個台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樓。趙大局辦公室的窗戶在三樓走廊儘頭，窗簾冇有拉上，能看見一盆綠蘿的葉子垂在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