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我桌上放著的那塊溫靈玉被刻上了奇怪的陣法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能把我新擺的玉放下嗎？”
“嗬嗬，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對了，昨天合歡宗宗主又來了，你不在，她說要無情毒的解藥。”
“怎麼，她也把藥當糖豆吃了？哎，這事傳出去不是砸招牌嘛，看來得去趟合歡宗。”
花醉裳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熬不過去，是在一個無風無月的子夜。
她赤足坐在合歡宗最高的玉欄上，裙擺像一尾黑鯉，在夜色裡無聲地擺動。山下的燈一盞盞熄了，隻剩她心口那團火——不是**，是毒，是無情道反噬的毒——一寸寸燒穿經脈。她數著心跳，像小時候數著師父的腳步聲：一、二、三……數到第七百二十六下時，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年已經七百二十六歲。原來疼也會長大，從針尖長成狼牙，再長成鈍刀，最後變成一口井，她每日醒來都坐在井沿，稍一俯身就能看見井底躺著個少女——十五歲，被強盜捏著脖子卡到快要窒息，轉眼強盜炸成了血霧，合歡宗的老宗主救下了她，她抱膝坐在血泊裡，眼裡全是“彆丟下我”。
她伸手去夠，指尖卻隻碰到井水一樣的涼。那一刻她知道，再不去找薑明鏡，她就要被那口井淹死了。
青雲宗的山門十年間她來過二十七次，每一次都付靈石，不記賬，不還價。薑明鏡在丹房外種了一排苦竹，風一過就沙沙響，像替她歎氣。這一回她沒撐傘，也沒挽髻，隻披了件素色外袍，袍角繡著合歡花——花蕊用金線，像乾涸的血。薑明鏡開門時，她正低頭咳出一口黑霧，霧落在竹葉上，葉子便蜷成焦黃的針。
“宗主大人再這麼吃下去，我的爐子要改行熬孟婆湯了。”
他側身讓她進去，嘴裡照例沒好話。花醉裳卻笑，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奴家若真投胎，一定挑個薑宗主收錢的時辰，好把債賴乾淨。”
丹房極靜，隻一盞青燈，火苗瘦得像她手腕上凸起的骨。薑明鏡把過脈，指下跳得亂七八糟，像有七八個小賊同時鑿牆。他皺眉，眉間那道疤便微微發紅——那是他第一次煉無情毒解藥時炸爐留下的，彼時他罵了聲“廢物”，不知罵的是藥還是人。
“解不了，反反複複已經有了病根。”半晌，他收回手，聲音像刀背刮過石麵，“再煉也隻是把井口蓋塊布，你掉下去時連聲回響都聽不見。”
花醉裳“嗯”了一聲，垂眸理了理袖口，金線花蕊在燈下閃了閃，像迴光返照。她問得極輕：“那如果……把井填了呢？”
薑明鏡沒答，隻轉身去藥櫃最底層摸出一隻灰瓷瓶，倒出唯一一粒烏金丸。丸藥滾在她掌心，像一粒燒紅的炭。
“新煉的東西，能止疼三日。”他頓了頓，補充道，“價翻三倍，不賒。”
花醉裳忽然笑出聲，笑得胸口起伏，像有隻雛鳥在裡麵啄殼。她抬眼，眼尾挑著慣有的瀲灩，卻蒙層灰：“薑宗主，你這樣的人，若哪天動了情，會不會給自己開一副砒霜？”
男人把藥瓶往懷裡一揣，嗤笑：“你管我，我動情也不會怎麼樣，畢竟我又不修無情道，彆廢話，吃不吃？”
她吃了，仰頭嚥下時頸項拉出一道脆弱又倔強的弧線。薑明鏡看見她鎖骨下方有朵小小的疤，像被火烙過的花——那是她十五歲那年自己拿花枝燙的，從此一見花就反胃。後來師父來了，教她種青雀舌，白瓣黃心，一開就像雪裡點燈。師父走後，她半夜把滿園花連根刨了，澆上火油，一把火燒得夜空發紅。如今她逛彆人的花園，指尖沾香卻從不折，逢人還說“花最無情”，彷彿這樣就能把舊債賴掉。
藥力發作得蠻橫，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井口瞬間結冰。花醉裳喘了口氣，唇色回了一絲豔，卻更顯得眼底枯。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薑明鏡，三日後你有本事再翻一倍，我若還來，你彆嫌我煩。”
男人背對著她看書，背影高大卻孤拔，聞言隻擺擺手：“下次帶夠靈石，窮鬼彆進我山門。”
時間回到現在，薑明鏡親自帶著藥上了合歡宗。山門裡鶯鶯燕燕繞了他三圈，香粉撲鼻，他一張臉比苦竹還青，畢竟除了女弟子，男弟子都眼中無神，乾癟的跟個地瓜乾一樣，偶然聽到一男一女在對話：
“師兄，你不是說來了合歡宗就是讓你天天去逛那醉紅樓你都不換嗎？”
“師兄老了，不中用了。”
“彆說了，師兄，我要你助我修行，快到修行時間了，快把這十全大補湯喝了吧。”
花醉裳遣退眾人，寢殿隻剩一盞殘燈，燈花“啪”地炸開，像替他罵人。女人倚在榻上，烏發披了滿枕，像一灘化不開的墨，見他進來，竟還有力氣彎眸：“奴家算著時辰，薑宗主再不來，井就要塌了。”
薑明鏡沒搭茬，三兩步上前，把人連被一卷，直接扛上肩。動作太急，花醉裳一口血湧到喉頭，又生生嚥下去，血珠掛在唇角，像誤點的硃砂。她輕聲問：“去哪？”
“填井。”男人吐字如釘，“先找鏟子，再找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