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鏡動作一頓,指尖懸在半空,看著男孩驚恐到扭曲的小臉——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汙滑落,眼眶紅腫,眼神裡滿是極致的恐懼與絕望,顯然是被連日的驚嚇與寒冷逼到了崩潰邊緣。他當即知曉,此刻再問也是徒勞,這孩子的識海早已被破碎的恐懼畫麵填滿。薑明鏡指尖泛出柔和的淡金光暈,語氣放得極輕,帶著一絲靈力安撫:“彆怕,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幫你的。”話音未落,指尖輕輕按在男孩頭頂,金光順著發絲滲入,小心翼翼避開脆弱的魂脈,如流水般漫過他的識海。男孩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不再劇烈發抖,薑明鏡的神識快速掠過他破碎的記憶碎片:黑袍修士的兜帽、門後血寫的“裡”字、親人僵硬的身影、漫天的灰黑氣絲……這些碎片與陰邪氣、傀儡術紋路串聯起來,竟與紅皮葫蘆裡燭兜的氣息隱隱呼應,顯然那黑袍人的術法,與燭兜的本源陰邪脫不了乾係。薑明鏡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收回指尖,金光緩緩消散。
他從腰間符匣裡抽出一張鵝黃色的安眠符,指尖靈力一點,符紙泛出淡淡的暖光,輕輕貼在男孩眉心。符光緩緩滲入,男孩的哭聲戛然而止,顫抖的身體漸漸平穩,雙眼緩緩閉上,眉頭卻依舊緊蹙,嘴裡還無意識地呢喃著“彆變成木頭人”,蜷縮在缸底沉沉睡去。薑明鏡小心翼翼地俯身將他抱出來,男孩身形瘦小,渾身冰涼,他抬手凝出一層淡金光罩裹住男孩,溫和的靈力一點點烘乾他濕透的衣衫,又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將男孩裹得嚴嚴實實——外袍上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與男孩身上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他足尖一點,身形如輕煙般掠出落霜鎮,回到山坳的飛舟旁,掀開艙門,將男孩安置在柔軟的軟墊上,又佈下一道淡青色的隱匿陣,陣紋與周圍的枯木、靈脈氣息相融,既能遮蔽氣息,又能隔絕外界的寒冷。
折返落霜鎮時,暮色已徹底沉為墨色,殘月被濃雲遮蔽,整座鎮子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唯有風穿過街巷的嗚咽聲。薑明鏡依舊維持著斂息狀態,再次落在那戶農戶院內,推門而入時順手帶上了院門,避免風動發出聲響。他徑直走進灶房,灶台上還剩些糙米、一把蔫掉的青菜、半塊掛在灶壁的臘肉,臘肉表麵結著一層薄霜,散發著淡淡的鹹香。薑明鏡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簡單的玉串,動作熟練地撿了些乾柴塞進灶膛,指尖引動一絲微弱火星,避免柴火“劈啪”爆響太大,隻讓火焰緩緩燃著。他淘米時仔細挑出砂石,切菜時刀工利落,刀刃與砧板接觸的聲音壓得極低,燉雞蛋時用靈力輕輕裹住砂鍋,控製著火候,不多時,清炒青菜、臘肉炒筍乾、嫩滑的燉雞蛋、涼拌鹹菜四道菜便端上了桌,還有一碗溫熱的糙米粥,濃鬱的飯菜香氣彌漫在冰冷的灶房裡,與屋外的陰寒死寂形成詭異的反差,連牆角的陰邪紋路都似被這煙火氣逼得淡了幾分。
薑明鏡拉過一張木凳坐下,拿起粗竹筷慢悠悠地吃著飯,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不是在一座詭異的傀儡小鎮,隻是尋常農家就餐。他每夾一口菜,目光都會不動聲色地掃過門窗,耳朵留意著屋外的每一絲動靜——風動的聲響、霜粒滑落的聲響、遠處縣衙方向隱約傳來的僵硬腳步聲,都清晰地傳入耳中。神識始終鋪開在院落周圍,如警惕的網。飯後,他收起碗筷,用灶膛裡的餘溫烘乾碗筷,放回原位,隨即在屋內看似隨意地踱步。腳步踏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時而停在牆邊,指尖輕叩牆麵,感知著牆體後的靈氣流動,判斷是否藏有暗格或陣眼;時而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紙望向漆黑的街巷,眼底滿是淡然,指尖卻始終抵在袖中的照影劍劍柄上,靈力暗蓄,隨時可應對突發狀況。牆角的陰邪紋路被他不經意間踩過,符力隱隱流轉,將紋路暫時壓製。
夜色漸濃,濃雲徹底遮住殘月,落霜鎮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叩,“咚咚咚”,節奏滯澀而緩慢,不是活人的力道,更像是陰氣流裹著硬物敲擊門板,聲音沉悶,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透門板滲進來,打破了屋內的寧靜。薑明鏡腳步驟然頓住,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到極致,連呼吸都放緩,幾乎與周圍的陰邪氣融為一體。指尖悄然握住袖中的照影劍,劍柄的微涼觸感傳入掌心,眼底漫不經心的笑意褪去,掠過一絲玩味與冷厲。他沒有立刻動身去開門,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靜靜立在原地,耳朵分辨著門外的氣息——單一、陰寒、毫無活氣波動,卻裹著與男孩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傀儡術氣息。門板外,那滯澀的敲門聲,又緩緩響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