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鏡駕著飛舟在北域青霧坡上空慢悠悠晃蕩，指尖轉著枚瑩白的探靈符，符紙隨靈力輕旋，映得他眼底漫不經心的笑意。距燭牛穀隻剩三十餘裡，他本想順道循著靈脈撿些年份夠格的靈草，腰間紅皮葫蘆卻忽然泛起細碎的溫燙，一縷極淡、極黏膩的陰邪氣息從葫蘆縫隙滲出來——不是燭兜本體的躁動，而是魂火被同源陰寒氣息引動的震顫，像投入寒潭的火星，微弱卻執拗。這氣息裹著傀儡術特有的滯澀感，混在青霧坡的靈脈氣流裡，與燭牛穀方向的純淨靈息截然不同。薑明鏡指尖的探靈符驟然頓住，符光微暗：“倒是撞上了件怪事。”
他挑眉輕叩飛舟扶手，玄色飛舟陡然調轉方向，船身劃破暮色，循著那縷氣息疾馳而去。夕陽正沉向遠山，把天際染成一抹慘淡的橘紅，餘暉落在下方連綿的枯樹與厚霜上，連葉片上的霜花都是死寂的白。半個時辰後，飛舟悄無聲息落在鎮外隱蔽山坳，被叢生的枯木與晨霜遮掩。前方落霜鎮已浸在暮色裡，鎮口老槐樹的枯枝佝僂著，霜花堆滿枝椏，連片晃動的葉子都沒有，往日該嫋嫋升起的炊煙隻剩零星幾縷，剛飄到半空便被冷風吹散，整座鎮子靜得能聽見霜粒從屋簷滑落的“簌簌”聲，壓抑得令人心悸。
薑明鏡收起飛舟，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斂息符，輕貼在衣襟內側，符光轉瞬隱沒。他足尖點地，身形如輕煙落在鎮口青石板路上，刻意避開石板縫隙裡脆薄的霜層，落地無聲。腳下青石板被霜裹得滑膩冰涼，青灰屋瓦上的霜層厚達半指，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的窗紙破損，露出屋內漆黑的空洞，連半點火光都尋不見。他緩步走向街邊第一戶農戶，木門斑駁開裂，門環生鏽發黑，抬手輕叩三下，“咚咚咚”的聲響在死寂中蕩開，撞在對麵牆壁上，傳回沉悶的回聲，屋內毫無應答。第二戶窗紙沾著淡紅汙漬，他敲了敲窗沿，隻聽見風穿過窗縫的“嗚嗚”聲，低頭瞥見門前散落著半雙布鞋，鞋麵上沾著霜與乾涸的褐色痕跡。第三戶院門虛掩，推開門時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院內雜草枯黃倒伏，沾著霜花，屋內桌椅歪斜，灶上鐵鍋冰涼，顯然主人是倉促離開，卻再未歸來。
薑明鏡眼神微凝，眉心輕蹙，神識如細密的靈絲悄然鋪開，緩緩籠罩整座落霜鎮。神識掃過之處，隻覺鎮內靈氣像被漿糊裹住般滯澀，每一寸空氣裡都纏著淡淡的陰邪氣，牆角、門板縫隙處還殘留著傀儡術特有的陰寒紋路，如蛛網般隱蔽。絕大多數農戶家中空無一人，隻餘下冰冷的器物與零星散落的衣物，唯有鎮中心縣衙方向，聚集著數十道雜亂的氣息——既有活人的恐懼震顫，又有傀儡特有的僵硬死寂，兩種氣息黏膩交織，顯然是被強行聚攏在一起。“倒是會藏。”他低聲呢喃，指尖轉著探靈符，正欲動身往縣衙去，神識卻忽然在鎮西頭一戶農戶院內頓住——水缸深處，藏著一絲微弱到幾乎要被陰邪氣掩蓋的活氣，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波動。
薑明鏡足尖一點，身形掠過半人高的籬笆，落地時腳掌輕碾，壓碎了腳下的霜粒，悄無聲息。院內雜草沒膝，枯黃的草葉上凝著厚霜，灶房的門虛掩著，風一吹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鍋內盛著的稀粥早已凍成硬塊，表麵結著一層白霜。他走到水缸旁，缸身布滿青苔，缸口蓋著塊厚重的榆木蓋，木蓋上刻著簡單的吉祥紋路，沾著泥土與霜花，縫隙裡透出若有似無的細微呼吸聲，還混著孩童壓抑的啜泣。抬手掀開木蓋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水汽夾雜著孩童身上的汗味、泥汙味撲麵而來，缸內水深及腰，水溫刺骨，王小牛蜷縮在缸底角落，渾身濕透的衣衫緊貼著身體，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雙手死死抱著那個粗糙的木小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木小狗身上還沾著淡淡的血汙。見薑明鏡探頭，男孩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驚到的幼獸，渾身劇烈發抖，牙齒打顫，聲音嘶啞破碎地尖叫：“不、不要過來！黑袍人！彆抓我！我爹我娘……他們都變成木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