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落霜鎮的黃昏,總裹著一層溫軟的橘色霞光,像融化的蜜糖潑灑在青灰的屋瓦與枯黃的田埂上。鎮西頭的農夫王二扛著鋤頭往家走,褲腳沾著濕潤的泥土,肩頭落著幾片卷邊的枯葉,遠遠就看見自家矮屋頂飄起的嫋嫋炊煙,綿密的白氣纏上橘色霞光,混著玉米粥的甜香漫過竹籬笆,在晚風裡輕輕晃蕩。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五歲的兒子王小牛正舉著個雕得粗糙的木小狗,顛顛地撲過來,小臉上沾著細碎的木屑,眼睛亮得像浸了霞光:“爹!你看我雕的,像不像後山那隻大黃狗!”
灶房裡的油燈泛著暖黃光暈,把土牆映得格外柔和。妻子李秀蘭正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粥出來,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眉眼彎得像簷角的月牙:“快洗手吃飯,粥剛熬好,就等你了。”桌上擺著一碟醃得透亮的青菜、兩個暄軟的白麵饅頭,雖簡單卻透著紮實的煙火氣。王小牛扒著桌邊,小心翼翼把木小狗放在碗旁,還特意擺成抬頭“看”著饅頭的模樣,像在讓它陪著自己吃飯。王二擦了擦手上的泥汙,伸手捏了捏兒子軟乎乎的臉蛋,油燈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頎長,疊在土牆上,安穩又和睦。
暮色剛沉,天邊最後一縷霞光被墨色吞儘,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叩,“咚咚咚”,節奏緩慢而滯澀,像枯木敲在木門上,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王二疑惑起身開門——落霜鎮入夜後極少有人串門,尤其是鎮西頭住戶稀疏,多是僻靜的農家。門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像冰錐紮進皮肉,瞬間吹散了屋內飄出的粥香與暖意。門外立著一道黑袍身影,兜帽壓得極低,遮去了整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如紙的下頜,周身黑袍似能吸儘周遭光線,連門邊油燈的暖光都繞著他暗沉下去,腳下的地麵竟似結了一層薄霜。
“施主,趕路途經貴地,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晚?”黑袍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指尖遞過一小塊沉甸甸的金子,金光在濃沉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襯得他的指尖愈發蒼白。王二愣了愣,下意識轉頭看向屋內的妻子,李秀蘭臉上的溫柔淡了些,眼神裡掠過一絲遲疑,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落霜鎮人雖淳樸,卻也難抵這一小塊金子的誘惑,更何況對方隻是借宿一晚,柴房本就空著。“進來吧,柴房在西邊,我給你拿床舊被褥。”
黑袍人微微頷首,邁步進門時,黑袍下擺掃過木門門檻,帶起一縷極淡的灰黑氣絲,像毒蛇般貼著地麵竄動,轉瞬便隱入泥土,不留半點痕跡。王小牛忽然渾身一僵,緊緊縮到王二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蚋:“爹,他好冷……像後山的冰窖……”王二拍了拍兒子的背,隻當是孩子年紀小、感官敏感,笑著安撫了兩句,沒放在心上。可他沒看見,黑袍人轉身走向柴房時,兜帽下的陰影裡,掠過一絲冷幽幽的光,精準落在王小牛攥著木小狗的手上,帶著貪婪與詭異。
入夜後,萬籟俱寂,隻有晚風穿過竹籬笆的輕響,伴著遠處幾聲模糊的犬吠。王二一家早已睡熟,屋內的油燈燃到半夜,忽然毫無征兆地“噗”一聲熄滅,濃稠的黑暗瞬間淹沒了整個屋子。片刻後,柴房方向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布料摩擦乾草,緊接著,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溜進正屋。淒厲的女人尖叫驟然劃破夜空,李秀蘭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恐懼:“你是誰?彆過來!”緊接著是王二憤怒又慌張的吼聲:“孽障!離我妻兒遠點!”隨後便是孩子驚恐的哭喊:“爹!娘!我怕!”陶罐摔碎的脆響、桌椅傾倒的撞擊聲雜亂交織,卻隻持續了短短一炷香,便戛然而止。落霜鎮重歸死寂,隻剩風穿過空蕩院落的嗚咽,像冤魂在低聲啜泣。
天剛矇矇亮,晨霜裹著寒氣覆蓋了整個小鎮,隔壁的張老太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窩頭,踩著霜花來喊李秀蘭一起吃早飯。剛到王二家門口,就發現竹院門虛掩著,風一吹便吱呀晃動。她心裡咯噔一下,低聲呢喃:“這門怎麼沒關?二娃子家向來仔細……”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腥氣裡混著殘留的玉米粥甜香,詭異又刺鼻。張老太踉蹌著後退半步,手裡的窩頭掉在地上,聲音發顫地喊:“二娃子?秀蘭?你們在嗎?”屋內死寂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她抬手敲了敲臥室門,門板冰涼刺骨,敲下去的聲響空洞沉悶,她越敲越慌,帶著哭腔自語:“彆出事啊……老天爺,可千萬彆出事啊!”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到王二老父親耳中。老爺子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趕來,花白的頭發被晨風吹得淩亂,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慌,對著臥室門嘶吼:“二娃!秀蘭!爹來了!你們快開門啊!”門內依舊毫無應答,老爺子急得直跺腳,柺杖敲在地上發出“咚咚”悶響,轉頭對著鎮上大喊:“捕快!快來人啊!我家二娃出事了!”捕頭李三帶著兩個捕快匆匆趕來,腰間長刀撞擊腰牌的脆響,與周遭死寂格格不入。鼻尖縈繞著血腥味,李三眉頭緊鎖,對著木門狠狠踹開——“哐當”一聲,血汙塵土揚起,屋內慘狀映入眼簾。年輕捕快嚇得踉蹌後退,拽著李三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頭、頭!這……這傷口太怪了!哪有人殺人能弄出這麼整齊的洞?這不是人乾的吧!”
李三蹲下身探了探王二的頸動脈,冰涼觸感讓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冰冷卻難掩凝重,嗬斥道:“慌什麼!先穩住心神!”他看向瘋癲的王小牛,試圖問話:“孩子,告訴伯伯,昨晚發生了什麼?是誰害了你爹孃?”王小牛隻是蜷縮著發抖,嘴裡反複唸叨:“黑袍……冷……木狗……彆抓我……”李三見狀,隻能草草定論:“看樣子是邪祟作祟,先把孩子鎖去鎮公所,屍體就地掩埋,不許亂傳,免得人心惶惶。”一旁幫忙的鎮民縮著脖子,小聲嘀咕:“邪祟?那豈不是要把我們都害了?”李三瞪了他一眼,他才趕緊閉嘴,臉色慘白地低下頭。
沒人敢質疑捕頭的話,也沒人敢深究那個血字“裡”的含義。下葬那天,落霜鎮飄著細密的冷雨,陰冷的風卷著雨絲,打在人臉上像針紮一樣疼。往日裡熱鬨的鄉間小路,如今隻剩寥寥幾個送葬的人,腳步沉重,低著頭不敢說話。王二的老父親拄著柺杖,蹲在墳前老淚縱橫,哽咽著唸叨:“二娃啊……你走得不明不白,爹對不起你……”一旁幫忙的鎮民互相攙扶著,小聲議論,語氣裡滿是惶恐:“這血案太邪門了,以後夜裡可不敢出門了。”“那黑袍人到底是誰?會不會還在鎮裡?”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屋內的油燈再沒敢亮到深夜,連狗吠聲都變得稀疏。沒人注意到,王二家柴房的角落,殘留著一縷極淡的灰黑氣絲,正順著門縫緩緩滲出去,像毒蛇般纏上隔壁張老太家的門檻,轉瞬便隱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