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無儘的寒潭裡,混沌而冰冷。薑明鏡掙紮了許久,才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布滿青苔的洞頂岩石,岩縫裡還嵌著幾顆他早年鑲嵌的夜明珠,此刻散發著微弱的瑩光,將洞內映照得朦朦朧朧。
他動了動手指,隻覺得渾身像是被拆散了再強行拚合,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痠痛,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重。身下是鋪著柔軟獸皮的石床,獸皮還是三年前他親手鞣製的雪狐皮,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卻依舊帶著熟悉的暖意——這裡是桃花洞,就當初釀酒的那個地方,在被小偷光臨後他就將酒壇子搬進更深處了,原來的地方就添了些物件,當成一個臨時的洞府,平日裡煉丹、炸爐、躲殷獵、休憩都在此處,是他在紛擾修仙界裡為數不多的安穩角落,因為足夠小足夠溫暖,甚至讓薑明鏡想起了某個片段,那是一個很溫暖的午後,他窩在吊床上,然後被路人一槍爆頭了,到底是哪一次呢?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草香,混雜著洞壁岩石特有的潮濕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洞內的硝煙味,卻再也聞不到淡淡的酒香和花香了,薑明鏡轉動眼珠,視線緩緩掃過洞內的陳設:左側的石桌上,還放著他昏迷前未收拾的丹爐,爐底殘留著少許焦黑的丹渣,旁邊的玉瓶倒在桌上,裡麵的丹藥早已空了;牆角堆放著幾捆晾曬的靈藥,有幾株已經乾枯發黃,顯然是許久未曾打理;洞壁上懸掛著他繪製的丹方竹簡,竹簡邊緣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隨風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可那份熟悉的安穩感,卻像是隔著一層冰冷的薄膜,怎麼也觸不到。他張了張嘴,想要喚人,喉嚨卻乾澀得像是要冒煙,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宗主!您醒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洞口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卻又夾雜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薑明鏡循聲望去,隻見內門弟子陳風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顯然是長途奔波或是重傷未愈。
陳風的模樣變了太多。曾經一身整潔的青雲宗青色道袍,此刻變得破爛不堪,衣擺和袖口都被撕裂,上麵沾著大片暗紅的血漬和烏黑的汙漬,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天魔的。他的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沾染著塵土和草屑,臉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血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用一塊臟兮兮的布條簡單包紮著,布條下隱約能看到未癒合的傷口輪廓,暗紅色的血漬已經浸透了布條,顯然傷得不輕。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然是長時間沒有休息好。看到薑明鏡睜開眼睛,他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走到石床邊,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石床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
“宗主,您終於醒了……您都睡了整整半年了!我們都以為你,以為你醒不過來了。”陳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把眼眶裡的淚水憋回去,可聲音還是控製不住地發顫,“您在龍愁澗戰場昏迷後,天魔的追兵就趕上來了,我和另外三名僥倖存活的弟子,拚了半條命才把您從屍堆裡搶出來,一路躲躲藏藏,花了整整一個月才逃回北域。”
薑明鏡掙紮著想要坐起身,陳風連忙上前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幫他在背後墊了一塊厚厚的獸皮。薑明鏡靠在獸皮上,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靈力在經脈裡運轉得滯澀無比,像是被粘稠的泥漿堵住了一般。他看著陳風狼狽的模樣,心中已經預感到了不好的事情,聲音沙啞地問道:“我……睡了多久?宗門……怎麼樣了?”
“整整半年。”陳風低下頭,聲音低得像是蚊蚋,“您昏迷的這半年裡,一切都毀了……全毀了……”
“說清楚。”薑明鏡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放在身側的手指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裡,傳來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心中的不安。
陳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才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血絲因為情緒的激動變得更加明顯:“您昏迷後,龍愁澗戰場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天魔大軍借著戰場的混亂,撕開了北域邊關的屏障,大舉入侵。他們來得太快,太凶猛,北域的宗門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咱們青雲宗首當其衝。天魔大軍兵分三路,一路正麵進攻山門,另外兩路繞後偷襲靈藥田和丹房。副宗主殷獵大人知道您不在,主動扛起了防守的重任,他把弟子們分成兩隊,一隊保護普通弟子和長老撤退,另一隊跟著他正麵阻擊天魔。”
“那天的戰鬥……太慘烈了。”陳風的眼神變得空洞,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恐懼,“天魔的數量太多了,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們的煞氣能侵蝕靈力,不少弟子剛衝上去,靈力就被瓦解了,隻能用肉身去拚……副宗主他一個人擋住了三名合體期的天魔,他的佩劍都被打斷了,身上被天魔的骨刺刺穿了好幾個窟窿,可他還是死死守在山門口,不讓天魔前進一步。”
“最後,為了掩護剩下的弟子撤退,副宗主他……他引爆了自己的金丹。”陳風的聲音徹底哽嚥了,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我當時就在遠處看著,金丹爆炸的光芒把整個山門都照亮了,那三名合體期天魔當場被炸死了兩個,剩下的一個也受了重傷。可副宗主他……屍骨無存,連一點殘骸都沒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