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飛舟剛駛入黑風嶺深處,空氣便驟然沉了下來。
先前還隻是隱約可感的威壓,此刻竟如實質般壓在眾人肩頭,飛舟的靈光都黯淡了幾分,行駛速度慢得如同龜爬。內門弟子們紛紛穩住身形,運轉靈力抵禦,可額角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漸漸發白。
“宗主,這威壓……比傳聞中強太多了。”林風咬著牙,聲音有些發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飛舟正在微微震顫,彷彿隨時都會被這股威壓碾碎。
薑明鏡負手立於舟頭,青袍被無形的壓力壓得緊貼後背,卻依舊身姿挺拔。他抬眼望去,前方的天際被一層土黃色的光暈籠罩,光暈中心,正是那處藏著鎮嶽後土皇殘骸的山穀。大地在微微震顫,每一次震顫都帶著古老而磅礴的氣息,彷彿沉睡的巨獸即將蘇醒。
“此處便是鎮嶽後土皇的殘骸之地。”薑明鏡語氣平淡,眼神卻微微凝起,“威壓突然暴漲,怕是有變故。”
話音剛落,一聲沉悶的轟鳴突然從山穀深處傳來,如同驚雷滾過。緊接著,那層土黃色的光暈驟然擴散,一股更加強烈的威壓席捲而來,飛舟“哢嚓”一聲,竟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裂紋。
“不行,撐不住了!”一名弟子悶哼一聲,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癱倒在飛舟上。其餘弟子也紛紛露出痛苦之色,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林風勉強穩住身形,看向薑明鏡:“宗主,弟子們修為不足,無法再靠近了。”
薑明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你們在此等候,我去一探究竟。”
“宗主小心!”林風連忙道。
薑明鏡沒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影,穿透土黃色的光暈,朝著山穀深處飛去。剛進入光暈範圍,他便感覺到一股濃鬱的土係靈力撲麵而來,這股靈力古老而純粹,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山穀入口,散落著許多巨大的骨骼,每一根骨骼都有數十丈長,表麵布滿了風化的痕跡,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靈光。顯然,這些便是鎮嶽後土皇的殘骸。
走進山穀,景象愈發震撼。山穀中央,一具巨大的骨架靜靜躺在那裡,骨架高逾百丈,四肢粗壯如巨峰,顱骨更是比一座房屋還要大。骨架周圍,土黃色的靈光繚繞,無數細小的土粒在靈光中飛舞,漸漸凝聚成一道道細小的氣流,彙入骨架的胸腔之中。
而在骨架的正前方,一道小小的土黃色身影正緩緩成形。
那身影約莫三四歲孩童大小,渾身由土黃色的靈光構成,身形有些模糊,卻能看出大致的輪廓。他動作遲緩,每一次抬手、每一次邁步,都像是生鏽的機械,帶著濃濃的遲鈍感。
薑明鏡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這道身影,沒有貿然上前。
那道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緩緩轉過身。他的臉龐模糊不清,隻能看到兩個淡淡的光點,應該是他的眼睛。光點落在薑明鏡身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沙啞而緩慢:“你……是誰?”
“青雲宗,薑明鏡。”薑明鏡淡淡回應,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敵意。
“青雲宗……薑明鏡……”那身影重複著這兩個名字,像是在慢慢消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這裡……是哪裡?我……是誰?”
薑明鏡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能感覺到,這道身影身上的氣息,與那具巨大的骨架同源,顯然,這便是轉生的鎮嶽後土皇。隻是此刻的他,似乎失去了大部分記憶,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
那身影見薑明鏡不說話,也沒有追問,隻是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巨大骨架。他呆呆地看了許久,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莫名的情緒。
“好……大……”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這是……什麼?”
他慢慢走到骨架旁邊,伸出小小的手,輕輕觸碰著一根粗壯的肋骨。指尖剛一碰到肋骨,無數破碎的畫麵便湧入他的腦海——連綿的群山,蒼茫的大地,還有一個巨大的、由土構成的身影,靜靜地趴在群山中,一動不動。
“我……好像……在這裡睡過……”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語氣依舊遲鈍,“睡了……很久很久……”
薑明鏡依舊沉默,他能感覺到,鎮嶽的記憶正在一點點複蘇,隻是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如同冰川消融。
“以前……這裡有很多……小小的綠色……”鎮嶽緩緩說道,像是在描述一幅遙遠的畫麵,“它們很軟……風一吹……就會動……”
薑明鏡知道,他說的是小草和樹木。在上古時期,這處山穀或許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地方。
“還有……很多黑黑的小點……”鎮嶽繼續說道,“它們會跑……會叫……會在我身上……踩來踩去……”
那是早期的人類。薑明鏡心中瞭然。對於上古時期的鎮嶽而言,人類或許真的就隻是“黑黑的小點”。
“我……看著它們……從小小的……變成大大的……”鎮嶽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看著它們……建房子……打獵……吵架……”
“我看了……很久很久……”他頓了頓,像是在計算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計算,“久到……那些小小的綠色……枯了又長……長了又枯……久到……那些黑黑的小點……換了一批又一批……”
“然後……我才發現……”他轉過身,看向薑明鏡,眼神依舊茫然,卻多了一絲深深的孤獨,“隻有我……一直在這裡……隻有我一個……”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薑明鏡的心上。他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那種身處天地之間,卻無一人同行的寂寥。就像秋天的落葉,在空中孤獨地飄蕩,最終無聲地落在地上,無人問津。
“後來……有一些……不一樣的小點……來了……”鎮嶽繼續回憶著,語氣依舊緩慢,“他們會……發出亮亮的東西……會打我……”
薑明鏡知道,那是早期的修士。他們或許是為了鎮嶽的靈力,或許是為了他的殘骸,向他發起了攻擊。
“有點……癢……”鎮嶽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憶那種感覺,“但我……懶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