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大妖的強悍,遠超常人想象。對於鎮嶽而言,早期修士的攻擊,或許真的就隻是“撓癢癢”。他太大了,也太懶了,懶到連反抗都覺得麻煩。
“然後……我就睡著了……”鎮嶽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睡得很沉……很沉……”
他頓了頓,看向身後的巨大骨架,眼神中充滿了茫然:“我……好像……死了……”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純粹的茫然。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甚至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在上古大妖漫長的生命裡,死亡或許也隻是一場漫長的睡眠。
“直到……剛才……”鎮嶽緩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我醒了……變小了……”
他又看了看身後的巨大骨架,終於明白了什麼:“那是……以前的我……”
山穀外,飛舟上的弟子們依舊在艱難地抵禦著威壓。林風抬頭望向山穀深處,心中滿是擔憂:“宗主怎麼還沒出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一名弟子喘著氣道,“宗主實力深不可測,就算是上古大妖轉生,也應該傷不到宗主。”
“可這威壓……越來越強了。”另一名弟子臉色蒼白,“我感覺……快要撐不住了。”
林風咬了咬牙,沉聲道:“大家再堅持一下!宗主肯定很快就會出來的!”
山穀內,鎮嶽的記憶已經完全複蘇。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骨架旁,顯得格外渺小。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寂寥。
“我……從山裡出來的……”他緩緩說道,像是在對薑明鏡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為什麼會出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沒有……和我一樣的……”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茫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生下來要做什麼……”
“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死……”
這便是上古大妖的悲哀。他們從天地間誕生,沒有族群,沒有傳承,孤獨地來到這個世界,又孤獨地離開。生不知為何所生,死不知為何所死,如同天地間的塵埃,隨風而來,隨風而去。
薑明鏡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共情:“世間萬物,本就如此。有人知曉歸途,有人茫然前行,並無不同。”
鎮嶽轉過頭,看向薑明鏡,眼神中帶著一絲疑惑:“不同?”
“嗯。”薑明鏡點頭,“知曉歸途者,未必不孤獨;茫然前行者,也未必無所得。重要的是,你如何選擇。”
“選擇?”鎮嶽皺起眉頭,努力理解著這個詞,“我……可以選擇嗎?”
“當然。”薑明鏡道,“你可以選擇重新沉睡,也可以選擇留在這世間,尋找屬於自己的意義。”
鎮嶽沉默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思考了很久很久。對於他這樣遲鈍的大妖而言,思考一個問題,需要耗費比常人多得多的時間。
山穀外的威壓依舊在持續,飛舟上的弟子們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林風的臉色也變得極其蒼白,他咬著牙,運轉著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心中暗暗祈禱:“宗主,你快出來吧!”
終於,鎮嶽抬起了頭,眼神中的茫然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他看向薑明鏡,緩緩說道:“我……不想再睡了……也不想……再尋找了……”
“我明白了……”他頓了頓,語氣依舊遲鈍,卻帶著一絲通透,“生也好……死也好……不過是……天地間的迴圈……”
“我從大地中來……便……回到大地中去……”
話音落,鎮嶽的身體突然散發出強烈的土黃色靈光。這股靈光不再壓抑,反而帶著一股溫和而厚重的氣息。他小小的身影緩緩升空,懸浮在巨大的骨架上方。
“我……凝聚了……一點東西……”鎮嶽緩緩說道,雙手微微抬起。無數土黃色的靈光從他體內湧出,彙聚在他的手中。同時,山穀內的巨大骨架也開始發光,無數土係靈力從骨架中剝離出來,彙入那團靈光之中。
薑明鏡靜靜地看著,沒有乾涉。他能感覺到,鎮嶽正在將自己畢生的妖力,還有那具巨大殘骸中的靈力,全部凝聚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團土黃色的靈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凝實。最終,靈光散去,一枚巴掌大小的印章出現在鎮嶽的手中。
這枚印章通體呈土黃色,表麵雕刻著連綿的群山和蒼茫的大地,紋路古樸而大氣,散發著厚重而純粹的土係靈力。印章的頂部,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鎮嶽。
“這是……我全部的……力量……”鎮嶽緩緩說道,將印章朝著薑明鏡遞去,“給你……”
“為何給我?”薑明鏡問道。
“我不知道……”鎮嶽搖了搖頭,語氣依舊遲鈍,“隻覺得……應該給你……”
或許是因為薑明鏡是他轉生後第一個遇到的人,或許是因為薑明鏡理解了他的孤獨,又或許,隻是一種莫名的直覺。對於遲鈍的鎮嶽而言,理由或許就是這麼簡單。
薑明鏡沒有拒絕,伸出手,接過了那枚鎮嶽印。印章入手溫熱,帶著一股厚重的力量,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鎮嶽的氣息。
“多謝。”薑明鏡淡淡道。
鎮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下方的巨大骨架。隨著他的目光,那具巨大的骨架開始一點點瓦解,化作無數土黃色的光點,融入腳下的大地之中。
同時,他自己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一點點消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平靜,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回去了……”他最後看了一眼薑明鏡,聲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隨著鎮嶽的消散,山穀中的土黃色光暈也漸漸褪去,那股厚重的威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山穀恢複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隻有薑明鏡手中的鎮嶽印,還散發著淡淡的靈光,證明著剛才那場淒美的轉生,真實存在過。
薑明鏡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鎮嶽印,又看了看腳下的大地。他能感覺到,大地中多了一絲淡淡的、屬於鎮嶽的氣息,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割。
他轉身,朝著山穀外走去。剛走出山穀,便看到飛舟上的弟子們紛紛鬆了口氣,臉色也恢複了些許血色。
“宗主!”林風看到薑明鏡,連忙迎了上來,“您沒事吧?”
“無事。”薑明鏡淡淡道,將鎮嶽印收入懷中。
“裡麵發生了什麼?”一名弟子好奇地問道,“剛才那股威壓突然消失了,是不是那上古大妖……”
“他已經融入大地了。”薑明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此事已了,我們繼續趕路。”
弟子們雖然還有諸多疑問,但見薑明鏡不願多言,也不敢再追問。林風點了點頭,轉身對眾人道:“大家收拾一下,我們繼續出發!”
青竹飛舟重新亮起靈光,緩緩升空,朝著中域的方向疾馳而去。
薑明鏡立於舟頭,望著下方漸漸遠去的黑風嶺,手中輕輕摩挲著那枚鎮嶽印。印章的溫度,彷彿還殘留著鎮嶽的氣息。
他想起了鎮嶽那遲鈍的語氣,想起了他眼中的茫然與孤獨,想起了他最終融入大地時的平靜。
生不知為何所生,死不知為何所死。這或許便是上古大妖的宿命,也是世間許多生命的常態。就像秋天的落葉,無論飄向何方,最終都會歸於塵土。
薑明鏡輕輕歎了口氣,將這些思緒拋諸腦後。他抬頭望向中域的方向,那裡,戰火正酣,天魔肆虐。他此行的目的,是馳援中域,阻擊天魔。至於鎮嶽的故事,不過是途中的一段插曲,如同天地間的一粒塵埃,悄然落下,無人知曉。
飛舟劃破天際,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痕。前方,中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鬱。一場惡戰,正在等待著他們。
而黑風嶺深處的山穀中,大地一片平靜。隻有風穿過山穀的聲音,如同鎮嶽低沉的歎息,在寂靜的山穀中,久久回蕩。
“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