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林薇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臉。
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
和上輩子那個接到周倩催促就慌亂無措、急急忙忙跑去市場部的新人,判若兩人。
她走回公司大樓,刷卡,穿過明亮得有些冰冷的大廳。電梯數字跳動,她的心跳卻穩得像一台精密的鍾。
“薇薇,回來啦?相親物件怎麽樣?”剛踏進辦公區,鄰座的同事小雅就湊過來,眼神裏帶著八卦的興奮。
林薇放下包,熟練地開啟電腦,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起耳朵的人聽見:“就那樣,吃了頓飯,不合適。”
“啊?秦總介紹的也不合適?”小雅有些驚訝。
“秦總隻是出於禮節,”林薇敲擊鍵盤,調出上週的複盤報告,語氣平淡無波,“我高攀不起,也沒興趣。”
這話說得直接,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自知之明,反倒讓想繼續探聽的人訕訕閉了嘴。
不遠處,周倩的工位上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很快又被她刻意放柔的聲音掩蓋:“薇薇,報告弄好了嗎?王經理那邊真的催挺急的,剛才還打電話過來問呢。”
林薇抬眼,看向周倩。
周倩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衫,襯得人溫婉無害,臉上的關切恰到好處,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熱心體貼的前輩。
上輩子,林薇就是這樣信的。
信了她的“關心”,信了她的“著急”,毫無防備地走向那個早就準備好的陷阱。
“馬上就好,倩姐。”林薇也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畢竟是重要檔案,得仔細核對,免得送過去出了錯,給部門丟人,你說是不是?”
周倩嘴角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半秒,隨即恢複如常:“還是薇薇細心。”
林薇不再看她,專注地核對螢幕上的資料。指尖在鍵盤上跳躍,每一個數字都清晰無誤。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周報,裏麵有幾個關鍵資料,是她根據上輩子模糊記憶,刻意調整得更具前瞻性的——一個小小的,不會引人注目,但或許能在未來某個時刻發揮作用的伏筆。
她按下列印鍵。
印表機嗡嗡作響,吐出還帶著溫度的紙張。
林薇拿起報告,仔細裝進淡藍色的資料夾。動作不疾不徐。
“那我送去市場部了。”她站起身。
“嗯嗯,快去吧。”周倩抬頭,笑容燦爛,“王經理在308辦公室,別走錯了哦。”
308。
林薇記得很清楚。上輩子那間空調開得格外足、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辦公室,那扇在她慌不擇路衝出來後,差點撞進秦嶼懷裏的門。
“知道了,謝謝倩姐提醒。”
她拿著資料夾,走出辦公區。走廊空曠,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晰回響。
每一步,都走在記憶的刀刃上。
心髒在胸腔裏平穩地跳動,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壓抑著多少翻湧的冰冷恨意和警惕。
她不是去送檔案的。
她是去,撕開這命運第一道偽善的口子。
***
總裁辦公室,氣壓低得讓進來送咖啡的特助都屏住了呼吸。
秦嶼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的電腦螢幕上,不是複雜的財務報表或專案企劃,而是一份員工檔案。
林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標準的職業裝,笑容標準,眼神清澈,甚至帶著點剛出校園的稚氣。和他一個小時前在咖啡館見到的那個,眼神冰冷、言辭犀利、敢把名片甩回他麵前還逼他簽什麽“絕交協議”的女人,判若兩人。
履曆幹淨得乏善可陳。普通大學,應屆生,實習經曆平平,通過常規校招進入公司,分配在行政部。人際關係一欄幾乎空白。
沒有任何異常。
也正因如此,才異常。
一個背景如此簡單、剛入職幾個月的新人員工,憑什麽敢在他麵前那樣做?
是欲擒故縱的新花樣?還是背後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依仗?
秦嶼的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滑鼠。那份被他簽了字、此刻正靜靜躺在抽屜裏的“協議”,硬質的紙張邊緣彷彿還殘留著對方推過來時,指尖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秦總,”特助小心地開口,“十分鍾後和旭升的李總有個視訊會議。”
“嗯。”秦嶼應了一聲,目光卻沒從檔案上移開。
特助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螢幕,心下詫異。林薇?行政部那個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新人?怎麽會引起秦總的注意?還是在這種……似乎帶著審視和探究意味的注意。
“出去吧。”秦嶼揮了下手。
特助如蒙大赦,快步離開。
辦公室重新恢複寂靜。秦嶼關掉檔案頁麵,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荒謬。
他居然會花時間查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更荒謬的是,查了半天,一無所獲。
那種失控的感覺又隱隱浮現。不是源於權勢,而是源於認知。他習慣於掌控一切,包括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和關係。林薇的行為,像一顆不按軌道執行的小行星,突兀地撞進他的領域,打亂了一切既定的秩序。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秦總,協議簽了,請您務必遵守。否則,我不介意讓法務部評估一下,總裁騷擾拒絕下屬,並試圖違約,對公司聲譽和股價的潛在影響。”
冷靜,條理清晰,甚至帶著點商業談判式的威脅。
她哪兒來的底氣?
就憑那張可笑的、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協議”?
秦嶼睜開眼,眼底晦暗不明。或許,他該親自去看看。
看看這個叫林薇的職員,到底是在玩火,還是真的……有那麽點意思。
他按下內線:“下午市場部是不是有個匯報?”
特助的聲音傳來:“是的秦總,王經理那邊關於上一季度的市場推廣複盤,原定是明天,需要改期嗎?”
“不用。”秦嶼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我正好有空,過去聽聽。”
***
308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林薇在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手,用資料夾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有些油膩的聲音。
林薇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裝修風格是老派的實木傢俱,空氣裏彌漫著煙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王經理坐在辦公桌後,四十多歲,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看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臉上的笑容堆了起來。
“小林啊,來來來,送報告是吧?辛苦了。”他熱情地招呼,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坐,坐,我先看看。”
“不了王經理,”林薇站在門邊,沒有往裏走,直接將資料夾遞過去,“報告在這裏,周倩姐說您急著要。您先過目,如果有問題,我就在門外等。”
她語氣恭敬,態度卻疏離,身體語言明確地劃出了一道安全線。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接過資料夾,卻沒開啟,反而上下打量著她:“小林別這麽見外嘛,進來坐,喝杯水。你們行政部的女孩子就是細心,這報告做得……嗯,挺整齊。”
他說著,作勢要翻看,身體卻往椅背一靠,目光依舊黏在林薇身上,帶著令人不適的評估意味。
上輩子,她就是被他這種看似隨和實則步步緊逼的態度,騙得坐到了那張離他過近的椅子上。
然後,那隻惡心的手,就會“不經意”地拍上她的肩,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滑。
林薇胃裏一陣翻騰,麵上卻不動聲色:“王經理,您先看報告吧。周倩姐說很急,別耽誤您正事。我站著等就好。”
她再次強調了“周倩”和“急事”。
王經理眯了眯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防備。他慢悠悠地開啟資料夾,裝模作樣地翻了幾頁,忽然指著某一處:“哎,小林,這個資料是不是有點問題?你過來看看。”
來了。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藉口。
林薇沒動,隻微微提高了聲音:“王經理,哪個資料?麻煩您指一下,我視力很好,在這裏看得清。”
王經理臉色沉了下來。
他放下資料夾,身體前傾,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小林,你這什麽態度?讓你過來核對一下資料,很為難嗎?還是覺得我王某人會把你怎麽樣?”
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忽然被敲響了。
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獨特的、不容忽視的節奏感。
林薇的心髒,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敲門聲……
沒等她反應,門被從外麵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出現在門口。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苟的領帶,以及那張此刻沒什麽表情,卻足以讓整個樓層空氣凝結的俊美麵孔。
秦嶼的目光,先落在僵在原地、臉色變了的王經理臉上,然後,緩緩地,移到了站在門邊、背脊挺得筆直的林薇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除了微微抿緊的唇線,看不出任何驚慌或失措。
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秦、秦總?!”王經理幾乎是彈起來的,臉上的油膩笑容瞬間被慌亂和諂媚取代,“您怎麽來了?快請進,請進!小林,還不快去給秦總倒茶!”
林薇沒動。
她看著秦嶼,秦嶼也看著她。
空氣彷彿凝固了。上一世,她是從這裏狼狽不堪地逃出去,撞進他懷裏,被他用那種冰冷審視的目光釘在原地,羞憤欲死。
這一次,她站在原地,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秦嶼邁步走了進來,隨手帶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
將那令人窒息的煙味和陳腐,連同王經理的惶恐,都關在了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裏。
也將他身上那股清冽冷淡的氣息,帶到了林薇的鼻尖。
他走到辦公桌前,甚至沒看王經理雙手奉上的報告,隻隨意掃了一眼攤開的資料夾,然後抬眼,看向林薇,聲音聽不出情緒:
“行政部送報告,需要站得離門這麽近?”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詢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可林薇聽出了那平淡下的探究。
他在看她會怎麽回答。
王經理也緊張地看著她,眼神裏帶著警告和祈求。
林薇垂下眼睫,複又抬起,聲音清晰,一字一句:
“報告已送達,我正在等待王經理確認。至於站的位置,”她頓了頓,抬眼直視秦嶼,“我覺得這裏通風比較好,也方便不打擾王經理工作後,盡快離開,回去完成本職工作。”
她沒說王經理一句不是。
但每一個字,都撇清了自己停留的原因,暗示了此地“不宜久留”,以及王經理可能存在的“打擾”。
秦嶼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穿著最普通的職業套裝,站在那裏,身姿單薄,卻像一根繃緊的弦,透著一種孤絕的警惕和疏離。
和簽協議時一樣。
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王經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幹笑著打圓場:“秦總,小林她年輕,不懂規矩,我正教她呢……這報告我看過了,沒問題,沒問題!小林,你可以回去了!”
他急於送走這個突然出現的“意外”,更急於在總裁麵前掩飾剛才那未遂的齷齪。
林薇聞言,立刻微微頷首:“好的王經理。秦總,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轉身,握住門把手。
動作幹脆,沒有絲毫留戀。
彷彿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等等。”
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薇開門的動作頓住。
她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手指微微收緊。
秦嶼看著她瞬間僵直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什麽。
他走到她身側,很近的距離。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冷香,能感受到那具高大身軀帶來的無形壓迫感。
然後,他伸出手,越過了她的肩膀。
不是碰她。
而是握住了她麵前,那個冰涼的門把手。
他的手掌,幾乎覆蓋住她還沒來得及鬆開的手指上方。
溫熱與冰涼,猝不及防地,有了片刻微不足道的接觸。
林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秦嶼卻彷彿毫無所覺,徑直擰開門。
走廊的光重新湧了進來。
他側身,讓出通道,目光落在她驟然抬起的、帶著驚怒和難以置信的臉上。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漾開了一絲極淺的漣漪。
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入她的耳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林薇。”
“你的協議第二條,寫的什麽?”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
協議第二條:未經一方明確同意,另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進行肢體接觸,或製造令人不適的近距離壓迫空間。
他……看了。
不止看了,他還記得。
而且,在這個時刻,用這種方式,提了出來。
不是質問,不是挑釁。
而是一種慢條斯理的、精準的……
反擊。
秦嶼看著她臉上終於碎裂開一絲的平靜,看著她眼底翻湧起的錯愕、惱怒,以及更深處的,那抹無法掩蓋的……對於他居然真的會遵守協議,並以此反將她一軍的震驚。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弧度冰冷。
“門開了。”
他說。
“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