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走廊慘白的光線割裂了空間,一半落在門外空曠的地麵,一半映著他冷硬的側臉線條。而他的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她所有強裝鎮定的縫隙裏。
協議第二條。
他果然記得。不止記得,他還用了。用一種近乎嘲弄的方式,宣告了他的“遵守”,也宣告了這場對峙的主動權,並非如她所想的那樣,牢牢握在她自己手裏。
那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接觸帶來的灼熱感,還殘留在她指尖。她猛地攥緊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銳的痛感壓下心頭翻湧的荒謬與怒意。
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深潭,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將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波動都收於眼底——那猝不及防的驚愕,被冒犯的惱怒,以及最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對於局勢失控的茫然。
秦嶼的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投下的石子,確實在她心湖裏激起了他預料之中的漣漪。
“門開了。”他重複,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可以走了。”
不是“請”,不是“回去吧”,而是“你可以走了”。平淡的陳述句,卻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壓迫感,像在提醒她,此刻的離開,是他“允許”的。
林薇深吸一口氣,胸腔裏那股冰冷的怒火被強行壓製成更堅硬的冰層。她不能失態,不能讓他看到更多的破綻。這一回合,她看似劃清了界限,卻被他輕易地用一個動作、一句話,反將一軍,提醒她協議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們之間無法忽視的聯結,而他對這聯結,擁有與她同等的、甚至可能更遊刃有餘的解讀權。
她抬眸,目光終於對上他的。
沒有躲閃,沒有慌亂,隻有一片淬煉過的、清冷的平靜。“謝謝秦總提醒。”她開口,聲音同樣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疏離禮貌,“協議條款,我自然也會嚴格遵守。”
她將“也”字咬得很輕,卻足夠清晰。
既然他要玩遵守協議的遊戲,那她奉陪。隻是這遵守,將是雙向的、冰冷的、不容逾越的銅牆鐵壁。
說完,她沒有再看秦嶼,也沒有再看一旁臉色青白交加、試圖降低存在感的王經理,挺直背脊,邁步走出了308辦公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穩得像尺子量過。直到拐過彎,確定徹底脫離了那兩人的視線範圍,她腳步才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牆壁。
掌心一片黏膩的冷汗。
剛才那短暫的幾分鍾,耗盡了她在重生後積攢的所有心力去表演鎮定。秦嶼的出現,他審視的目光,他迫近的氣息,他最後那個看似“紳士”實則充滿掌控意味的舉動……全都偏離了她的預想。
上一世,她在這裏倉皇逃出,撞進他懷裏,成了他眼中又一個淺薄可笑的投懷送抱者。
這一世,她做好了萬全準備,冷靜劃界,卻被他以另一種更難以捉摸的方式,重新拉入了他的氣場籠罩範圍。
他不是應該對她的“不識抬舉”感到不耐,繼而徹底失去興趣嗎?為什麽偏偏要記得那該死的協議?為什麽要用那種方式……提醒她?
林薇閉上眼,壓下心頭那絲煩躁。不能亂。秦嶼這個人,從來不能以常理度之。他的興趣點或許就是“異常”本身。她越排斥,越劃清界限,在他眼中可能就越顯得“反常”,越值得探究。
而探究,往往是危險開始的訊號。
她必須更快,更果斷。
睜開眼時,眸底已是一片冰冷清明。她拿出手機,螢幕亮起的光映著她沒什麽血色的臉。找到那個沒有存名字、隻有一串號碼的聯係人,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目標:秦嶼,秦氏集團總裁。我需要他個人及家族盡可能詳細的背景資料,尤其是非公開的、可能存在的弱點或隱秘。預付定金已轉,請確認。盡快。」
點選傳送。
訊息瞬間顯示已讀。幾秒後,對方回複了一個簡單的句號。
交易達成。
將手機鎖屏,放回口袋,林薇重新站直身體。臉上的脆弱和彷徨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堅定。調查需要時間,而在這之前,她必須應付好眼前的職場。
周倩……
想到這個名字,林薇眼底掠過一絲寒意。王經理這裏的危機,因秦嶼的意外介入暫時化解,但周倩那邊,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和袖口,撫平上麵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市場部公共辦公區走去。
果然,還沒走近,就看見周倩正倚在一個工位旁,和另一個女同事低聲說笑著什麽,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瞟向走廊這邊。看到林薇出現,她臉上立刻堆起那種無懈可擊的、帶著關切的笑容,迎了上來。
“薇薇,回來啦?王經理那邊資料核對完了嗎?他沒為難你吧?”周倩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的同事聽到,語氣裏的擔憂聽起來情真意切。
林薇停下腳步,看著周倩。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初入職場新人特有的清澈——至少表麵如此。“核對完了,周姐。”她語氣平緩,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王經理人很‘忙’,多虧秦總剛好有事去找王經理,我才能這麽快脫身。”
她刻意強調了“秦總”和“脫身”兩個詞,聲音清晰。
周倩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零點一秒。秦總?秦嶼?他怎麽會去王經理那裏?還剛好是林薇在的時候?
周圍的同事也交換了幾個微妙的眼神。王經理的德行,部門裏多少有些風聞。新人被叫去單獨“核對資料”,秦總親自過去……這中間的資訊量,足夠私下咀嚼好一陣子了。
“秦總……去了啊?”周倩幹笑一聲,迅速調整表情,“那挺好的,有秦總在,肯定沒問題。對了,那些資料包表……”
“王經理說他會親自處理,讓我先回來。”林薇截斷她的話,依舊是那副乖巧新人的模樣,眼神卻清淩淩的,看進周倩眼底,“周姐,還有別的事需要我做嗎?沒有的話,我想先把李組長早上交代的行業簡報整理完。”
她搬出了直屬上司李組長,又明確表示了手頭有正事,姿態謙遜,卻把周倩可能的後招都堵了回去。
周倩被她這軟中帶硬的回應噎了一下,心裏驚疑不定。這林薇,看起來溫溫順順,怎麽話裏話外都帶著刺?而且,她提到秦總時的語氣,太過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經曆了“英雄救美”(雖然救美的英雄本人可能根本沒那個意思)的新人該有的反應。
難道……秦總真的隻是湊巧?還是這林薇,其實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哦,簡報啊,那你先忙,先忙。”周倩扯了扯嘴角,讓自己顯得大度,“我就是關心一下,沒事就好。”
“謝謝周姐關心。”林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開啟電腦,螢幕藍光映亮她的臉。她開啟檔案,手指放在鍵盤上,目光卻有些空茫地落在螢幕上。
鼻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冷冽的雪鬆氣息。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他那句平靜到殘忍的:“你的協議第二條,寫的什麽?”
還有他覆蓋過來的手掌的溫度,以及他側身讓路時,逆光中顯得格外深邃莫測的眼神。
他到底想幹什麽?
遵守協議,然後呢?
這場她單方麵發起的“絕交戰爭”,似乎從一開始,就被他無聲地納入了另一套更複雜、更危險的遊戲規則。
而她,在投下那封戰書的時候,是否真的完全想清楚了,她要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
心髒在胸腔裏,不輕不重地,沉了一下。
就在這時,內部通訊軟體突然閃爍了一下,一個從未主動聯係過的頭像跳了出來。
頭像是一片純黑。
ID隻有一個字母:Q。
發來的訊息,也隻有一句簡短到極致,卻讓林薇全身血液瞬間有些發冷的話:
「林薇,來我辦公室一趟。」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