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宵聽不懂。
對夜遊神和百夜瘴之間的一切,她一無所知。
「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
今日之後,你需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別被夜遊神碰上,才能在這世道好好活下去。」
姬宵的腦袋更暈,意識逐漸遲滯。
她躺在床榻上,感覺整個世界逐漸離她而去。
蚊帳、窗欞、梳妝檯、香水瓶、霓虹大舞的歌聲、客人和舞女們踩踏舞池發出的震動……
一切像是跌進了雲端,距離她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唯有香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帶著濃烈狐臭的香味縈繞鼻尖,姬宵在那股味道中眩暈,眼前朦朦朧朧浮現出夢境般的景象。
這一刻,她彷彿回到了家鄉,看到了家門前的蘆葦盪。
她蹲在蘆葦盪旁的矮樁碼頭上,背後屋子裡的母親正在和父親吵架,家裡的糧食已經不夠吃了,村裡又來了很多從外邊逃難來的外鄉人,父親的工價一降再降,已經顧不住全家的吃喝。
父親為她覓得一門親事,就是去鎮上的張員外家當八姨太。
隻要她去了,全家都有飯吃。
母親不許,她十分罕見的對父親發怒了,因為張員外是個宮裡退下來的太監,之前幾個姨太都被折磨死了。
姬宵僅僅隻是聽著。
忽然,蘆葦盪從中間被撥開了,她的青梅竹馬劃著名舢板,從分開兩邊的蘆葦中出現。
他上了岸,小心翼翼拿出一團荷葉包裹的粢飯給她,說這是他在鎮上買的,鎮上的小工還算好做,隻要努把力,要不了幾年就能攢到娶她的錢。
她摸了摸他的臉,冇說話。
她把粢飯吃了,將自己的香囊給了他,然後告訴他,他們要把她賣到鎮上的張員外家,可她不願意。
青梅竹馬低聲問她,那你怎麼辦?
她告訴他,她想去浦西城,去賺大錢。
青梅竹馬讓她上了舢板,載著她,朝蘆葦盪中劃去。
身後屋內的吵架聲很快離她遠去,消失不見。
雨水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小舢板在蘆葦盪中一直向前,冰冷的水流浸濕了她的草鞋,江南的雨一直下,可此時的她竟然並不感覺寒冷。
距離家越遠,她的內心就越溫暖。
青梅竹馬劃著名舢板,載著她,穿過了蘆葦盪,踩過了石板路,在鎮上給她買了身新衣服,一些便宜的生活用品,然後帶她去了前往浦西城客船的碼頭。
她依稀記得那天下著大雨,他用為數不多的積蓄給她買了把油紙傘,似乎對她說了什麼話。
她依稀記得,她抱了抱他,聞到了他身上因為長期乾重活而浸泡出的汗臭味。
她依稀記得自己對他說了什麼話,她似乎讓他跟著他一起前往浦西城,但他拒絕了,他還有父母在家鄉,冇辦法放下這裡的一切。
她罵了他一句。
他很內疚。
船開了,他和碼頭一起消失在朦朧的江南煙雨中。
直到如今,她連他的臉都記不得了。
來到浦西城之後的記憶也朦朧了,那無數個日日夜夜都變成了一張張不甚清楚泛著白光的圖像,在她腦海中不斷閃過,而後消失不見。
一切歸於黑暗。
姬宵死在了那個無人問津的苦寒之夜。
……
……
幾天後的某個晚上。
姬宵在難以言喻的痛苦中睜開雙眼,腦海裡依舊是自己死前跑馬燈時的畫麵。
她大口喘著氣,雖然醒了,但依舊沉浸在過去中不可自拔。
強烈的痛苦情緒持續襲擊著她的身心,撕裂般的痛苦讓她滿臉淚水,情緒壓抑,苦不堪言。
她掙紮著坐起身,剛要如往常一般去到梳妝檯前,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了一些嘈雜的聲音:
「她死了!我們剛剛一起親眼看到的!死的皮包骨,和那些被煙土毒死的人一模一樣!」
「她不但死了,還化了!本家你相信我!」
「你們都他媽的進去看一眼啊!太慘了!」
「裡麵怎麼那麼臭啊……比洋人身上的狐臭還要臭!」
「她腐爛了!她身上長出了狐狸一樣的皮毛,然後腐爛了!」
……
姬宵聽到這些聲音,被嚇了一跳,她打了個激靈,看向周圍,隻見整個房間已經變得殘破不堪,地板潮濕且已經發黴,牆角處長滿了黑色的菌斑。
她的床上到處都是發黑的血汙,那些血汙不知從何而來。
她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踉踉蹌蹌來到鏡子旁邊。
今日正巧十五,月光遍撒滿屋,將鏡子照的明亮。
鏡中的她,依舊是那副漂亮美好青春洋溢的樣子。
多美好的臉啊……
多美好的青春!
內心的一切負麵情緒一掃而空,姬宵喜上眉梢。
她對自己的狀態很滿意。
她來到門前,推門而出:
「大家在講什麼呢?」
隻見本家和昔日的一些姐妹都站在門前,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看她的眼神就好像見到了鬼。
「啊!」
驚恐的尖叫聲在門前爆發了,姬宵被一把推進了門,隨即門外有慌亂的綁縛聲響起。
門外的她們,用鐵鏈之類的東西,把門鎖上了。
姬宵頓時不悅,朝著門外大聲道:
「你們做什麼?!」
門外響起了亂糟糟的爭吵聲,不過三分鐘的時間,霓虹大舞廳的安保拿著槍推開了門,對著姬宵的腦袋就是一槍。
姬宵睜著眼睛,倒在了血泊裡,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
下一個夜晚悄然降臨。
姬宵又一次在痛苦中睜開眼睛,從**的床榻上爬起身,腦袋裡有些許回憶泛起。
她記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但那些曾經的記憶並冇有完全浮現出來。
她感覺有些記憶被自己丟掉了,但不知道自己丟的記憶是哪一段。
這樣的感覺,實在太過痛苦了。
她意識到,自己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是妖是怪,又非妖非怪……』
姬宵站在鏡子前,撫摸著自己青春靚麗的容顏,嘴角勾起。
無論是成了妖,還是成了怪,她都不在乎。
隻要能永葆青春,管他是成了妖,還是成了怪呢?
姬宵腳步輕盈來到房門口,發現房門被從外麵鎖住了,霓虹大舞廳下層依然傳來歌聲和很多人在舞池中跳舞的聲音。
她住在霓虹大舞廳的最高處,這裡是第五層,走廊和房間完全是封閉走廊的酒店式設計,如果房間被封鎖,隻要霓虹大舞廳有意隱瞞,外麪人是不會知道的。
她被困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