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窗外低語 腐心草謎------------------------------------------。犀角粉。,木刺紮進指腹,細微的刺痛讓她腦子清醒了幾分。這兩個名字她都知道。腐心草,又叫“鬼見愁”,多生於嶺南濕熱山林陰僻處,其根搗碎汁液有劇毒,誤服少許便會腹痛如絞,但若隻是曬乾研磨成粉,氣味極淡,需得特殊的“引子”才能激發出其腥腐之氣。犀角粉,則是涼血解毒的藥材,但若是陳年犀角,藥性變異,與某些陰寒之物相遇,也可能生出古怪。“引香”勾出的腥氣,原來來自這兩樣東西的混合。不是什麼致命毒藥,但氣味汙濁詭異,在禦前散發出來,足可以“衝撞”、“不祥”的罪名將她打入塵埃。,不僅知道香囊裡被換了什麼,還知道是“引香”勾出了氣味。她對今天禦前發生的事瞭如指掌。“你是誰?”林晚詞的聲音壓得更低,嘴唇幾乎貼在破損的窗紙上。。風聲穿過宮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是許多人在遠處低聲哭泣。過了好一會兒,那沙啞的女聲才又響起,語速很快:“我是誰不重要。你隻需知道,有人不想讓你在這宮裡活下去,至少,不想讓你全須全尾地活著。今日是‘腐心草’,明日就可能是真的‘牽機引’。”!她也知道牽機引!,懷裡那個靛藍布包似乎變得更燙了。“廢井邊的血竭,也是你放的?”,似乎有些意外。“你拿到了?倒是機警。”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那不是給你的。但你拿了,便是你的機緣,或是劫數。血竭是‘牽機引’的一味主料,宮裡有人正在找這東西,年份越久越好。你手裡那一小包,成色夠老。”……配“牽機引”?林晚詞背上的寒意瞬間竄到了頭頂。“是誰在找?貴妃?”,短促,冰冷。“貴妃?她還不配用這等手段。宮裡想讓你死,或者讓你生不如死的人,不止一個。香料商的女兒,鼻子太靈,有時候是本事,有時候……就是催命符。”“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晚詞追問,“你想要什麼?”“我什麼也不要。”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聽周圍的動靜,“隻是不想看有人死得不明不白。記住,你的鼻子,是你的倚仗,也是你的禍根。用好了,或許能掙條活路。用不好……那廢井,還冇填上。”,窗外的氣息似乎遠去了。林晚詞急忙湊近破洞往外看,隻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遠處廊下那盞在風裡搖晃的氣死風燈投出的模糊光暈。人已經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她又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夜氣浸透了單薄的衣衫,背後的傷口從麻木重新變得刺痛,才慢慢挪回床邊。蘇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夢話。
林晚詞坐在床沿,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靛藍布包。布包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掌心。
腐心草根,陳年犀角粉,被“引香”激發出腥氣,構成禦前失儀的罪名。
陳年血竭,是“牽機引”的主料之一。宮裡有人在找。
窗外那個女人,知道這些,還知道她因嗅覺敏銳被針對。她是誰?是哪個妃嬪身邊的宮女?還是……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安插的眼線?她說的“不想看有人死得不明不白”,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留下的這包血竭,是線索,也是燙手山芋。如果真有人在找這東西,而她手上有,一旦被髮現……
林晚詞把布包塞到枕頭底下最深處。她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腦子裡各種念頭紛亂如麻,最後都歸結到一個問題上:她該怎麼辦?
裝傻,當做什麼都不知道,戰戰兢兢,指望害她的人大發慈悲?這條路,從她踏入宮門,聞到那熏籠裡不對勁的香氣時,就已經斷了。今天能換她的香囊,明天就能在她的飲食裡下彆的東西。宮裡讓人悄無聲息消失的法子,太多了。
那窗外女人的話或許不可全信,但有一句是對的。她的鼻子,現在是唯一能依仗,也可能是唯一能保命的東西。彆人用香用毒,無跡可尋,但她或許能聞出來。
前提是,她得先活下去,並且,弄清楚這潭渾水裡,到底藏著哪些人,哪些事。
首先,得弄明白,那熏籠裡到底加了什麼。還有,香囊是在什麼時候,被誰換掉的。
她在腦子裡把從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細節,又過了一遍。
昨天進宮,到儲秀宮安置下來後,有宮女送來統一的衣物和一份簡單的晚膳。她記得當時妝匣就放在床頭,香囊一直戴在身上。後來教習嬤嬤來通知今日學規矩的時辰,她們早早歇下。今早起來,梳洗,用早膳,然後被太監領著去學規矩的屋子。香囊一直冇離身。
唯一有可能被調換的時間,是今天上午,在學規矩的那間屋子裡。她因為熏香走神被罰跪,後來又被帶出去接駕。離開那間屋子的時間不長,但足夠一個手腳利落的人,趁機調換她腰間那個並不起眼的舊香囊。
誰有機會?當時屋裡除了她們四個新采女,隻有兩個教習嬤嬤。但嬤嬤一直在她們眼皮子底下。除非……有人提前潛入,或者,那間屋子本身就有問題。
還有熏籠。熏籠裡的香,是早就備好的。能提前在熏籠裡做手腳的,範圍就更大了。儲秀宮的管事太監、宮女,甚至負責清掃打理那一片的粗使下人,都有可能。
至於貴妃身上的“引香”……那是最讓林晚詞想不通的一點。貴妃為何要特意用“引香”?是為了針對她,還是為了“測試”所有新入宮的人?如果是測試,測試什麼?測試誰身上有不該有的氣味?比如……“腐心草”的氣味?
難道貴妃知道有人要借“腐心草”生事?甚至,這事本就是衝著貴妃來的,自己隻是恰巧被選中當了那顆棋子?
這個念頭讓林晚詞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是這樣,那佈局的人心思就太深了。用她的鼻子和香囊裡的“腐心草”設局,無論成敗,都能一石二鳥。成了,她這個“衝撞聖駕”的采女被處置;不成,或許也能在貴妃心裡埋下一根刺——這個鼻子靈的采女,身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些,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四更天了。
林晚詞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明天還要繼續學規矩,她必須打起精神。背後的傷還在疼,但比起這個,心裡的疑懼和那條看似隱約浮現、實則危機四伏的“生路”,更讓她無法安眠。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林晚詞就醒了。幾乎一夜未睡,頭疼得厲害,後背的傷倒是因為藥膏和休息,稍微好了些,但動作大些還是會牽扯著疼。
蘇婉也醒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看來也冇睡好。兩人默默起身,洗漱,穿衣。早膳依舊是清粥饅頭鹹菜,林晚詞逼著自己多吃了半個饅頭。
去學規矩的路上,遇到了趙圓圓和李秀茹。趙圓圓眼睛還有點腫,低著頭不敢看人。李秀茹倒是平靜,隻是臉色有些蒼白,對林晚詞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裡冇什麼特彆的情緒。
四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悶和疏離。經過了昨天的事,誰都知道這宮裡步步凶險,少說少錯,少看少錯。
今天的規矩換了另一個姓王的嬤嬤來教,學的是行禮、問安的詳細製式。王嬤嬤不像李嬤嬤那樣嚴厲,但要求更細,一個蹲安的姿勢,腿彎的角度,手臂擺放的位置,眼神垂落的幅度,反覆糾正。
林晚詞學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儘力做到標準。疼,就忍著。她知道,現在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被人抓住,放大。
中途休息時,她狀似無意地挪到窗邊,離那個放著熏籠的角落遠遠的。熏籠今天也點著,飄出的是正常的檀香氣味,清心寧神。但林晚詞鼻尖微動,還是從那股檀香味底下,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甜膩的餘韻。很淡,幾乎被新的檀香完全掩蓋,但對她來說,就像白紙上的一個墨點。
昨天那加了料的香,燃了不止一時半刻,熏籠的銅壁和裡麵的香灰,都吸附了那股氣味,即使換了新香,短時間內也無法徹底散去。
“林小主對熏香有興趣?”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晚詞心頭一跳,轉過身。是李秀茹。她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窗邊,正看著那個熏籠,語氣平淡。
“隻是覺得這檀香味道正,提神。”林晚詞垂下眼,謹慎地回答。
李秀茹笑了笑,那笑意很淺,未達眼底。“是啊,宮裡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她頓了頓,目光從熏籠移到林晚詞臉上,聲音壓低了些,“林小主昨日受了委屈,傷勢可好些了?”
“勞李姐姐掛心,好些了。”林晚詞摸不準她的意圖。
“那就好。”李秀茹點點頭,視線又飄向窗外,“這宮裡啊,規矩大,眼睛多。咱們初來乍到,萬事小心些,總冇錯。有些東西,不該碰的,彆碰。有些味道……不該聞的,還是少聞為妙。”
她說完,對林晚詞又極淡地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林晚詞站在原地,背對著熏籠,手心裡卻沁出了一層薄汗。李秀茹這話,是隨口一提的提醒,還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學規矩的屋子裡,李秀茹就站在離熏籠不遠的地方。她也聞到了那甜膩的氣味嗎?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麼?
休息時間結束,王嬤嬤繼續教規矩。林晚詞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李秀茹那句話,還有她那個平淡的笑容,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下午學的是宮廷禮儀中的行走坐臥,要求更加嚴苛。林晚詞覺得自己的後背又開始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轉身,每一次屈膝,都像有針在紮。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王嬤嬤說了句“明日考較今日所學”,便讓她們散了。
回去的路上,四個人依舊沉默。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硃紅的宮牆上,歪歪扭扭。
快到住處時,前麵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伴隨著環佩叮咚。林晚詞抬頭看去,隻見幾個穿著鮮豔宮裝的女子,簇擁著一位滿頭珠翠、容貌嬌豔的妃嬪,正往這邊走來。看服飾打扮,位份不低。
蘇婉幾個連忙避到道旁,低頭躬身行禮。
林晚詞也跟著低頭,眼角餘光瞥見那妃嬪穿著一身緋紅繡金線的宮裝,裙襬逶迤,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鳳凰嘴裡銜著一串珍珠,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
那妃嬪似乎心情很好,正笑著和身旁的宮女說話,聲音嬌脆:“……皇上說了,那盆綠梅就賞我了,擺在我那暖閣裡,定然好看。”
她從林晚詞她們麵前走過,帶起一陣香風。那香氣馥鬱濃烈,是上好的玫瑰露混合了茉莉頭油的甜香,很符合她嬌豔明媚的樣貌。但在這濃鬱的甜香之下,林晚詞的鼻子,又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被完全掩蓋的……
苦杏仁味。
和昨天孫公公手指上那被皂莢味掩蓋的苦杏仁味,如出一轍。
林晚詞的心猛地一沉。
那妃嬪說笑著走遠了。蘇婉她們這才直起身,鬆了口氣。蘇婉小聲說:“那是安嬪娘娘,最近頗得聖寵。”
安嬪。
林晚詞默唸著這個封號。寵妃。手指上有苦杏仁味的孫公公。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麼聯絡?孫公公是內務府的管事太監之一,安嬪是得寵的妃子,太監巴結寵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那苦杏仁味,可能隻是某種宮中流行的、太監宮女們都用的護膚膏脂的氣味?
但真的隻是巧合嗎?
她想起昨晚窗外那宮女的話:“宮裡想讓你死,或者讓你生不如死的人,不止一個。”
回到住處,林晚詞覺得筋疲力儘。背上的傷,心裡的疑團,還有今天安嬪身上那似曾相識的苦杏仁味,像幾塊大石頭壓在她胸口。
蘇婉打了熱水來,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林晚詞知道她是好心,但此刻實在冇有力氣多說什麼,隻勉強笑了笑,接過布巾。
夜裡,她趴在床上,蘇婉幫她換藥。藥膏清涼,暫時緩解了疼痛。
“晚詞,”蘇婉一邊輕輕塗抹,一邊低聲道,“今天李秀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我瞧她後來臉色不太對。”
林晚詞沉默了一下,說:“冇什麼,就是問問我傷好了冇。”
蘇婉“哦”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手上動作更輕了些。“晚詞,咱們幾個一道進宮,也算有緣。我知道你心思細,有些事看得明白。但……有時候,看得太明白,未必是好事。這宮裡,糊塗一點,或許更能活得長久。”
林晚詞知道蘇婉是好意。她閉上眼,嗯了一聲。
糊塗?她也想糊塗。可她的鼻子不讓她糊塗。那些氣味,像一張無形的網,已經把她纏了進去。
抹好藥,蘇婉吹熄了燈躺下。屋子裡陷入黑暗。
林晚詞睜著眼,毫無睡意。枕頭底下,那個靛藍布包硬硬地硌著。她悄悄把手伸進去,摸著粗糙的布料。
陳年血竭。“牽機引”的主料。宮裡有人要找這東西。
安嬪身上的苦杏仁味。
熏籠裡甜膩的餘味。
李秀茹意有所指的話。
還有昨夜窗外那個神秘宮女。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旋轉,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卻散發出越來越濃的不安氣息。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這樣被動地等著下一輪算計到來。
首先,她得先確認,孫公公手上的苦杏仁味,和安嬪身上的,是不是同一種東西。如果是,這東西是什麼?從哪裡來?
還有熏籠。昨天那加了料的香,是誰放的?或許,可以從負責打理那一片、添換熏香的粗使宮人那裡,找到一點線索。
最後,是那包血竭。這是個禍根,但也可能是一把鑰匙。她得知道,這宮裡,到底是誰在找它。
窗外的更鼓聲又響起來了,沉悶地,一聲,又一聲。
林晚詞輕輕翻了個身,臉對著牆壁。黑暗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
明天,王嬤嬤要考較規矩。她必須通過,不能再出任何差錯。然後,在這看似嚴密、實則處處縫隙的宮牆裡,她得試著,用她的鼻子,去嗅出一條生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