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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線並行
“榮記”開業第二日，營業額略有回落，但也有七十三元。第三日，六十五元。之後幾天，穩定在每日五十至六十元之間。對於一間深水埗街頭新開的茶餐廳，這已是相當亮眼的成績。
口碑在街坊間慢慢發酵。“桂林街有間新開嘅‘榮記’，奶茶特彆好飲，菠蘿油又酥又香”的訊息，像長了腳一樣，在碼頭、工廠區和附近街市流傳。雖然價格小貴，但衝著那口地道的絲襪奶茶和抵食的碟頭飯，熟客開始增多。
阿豪介紹的那個跛腳青年，叫周家明，人很瘦，但眼神乾淨，做事認真仔細。他那隻腳是舊傷，走路有點慢，但端盤子、擦桌子、洗碗、在後廚幫忙備料，都一絲不苟。林耀東試用一天後就留下了他，工錢按之前說好的兩百八。家明感激不儘，乾活格外賣力。
有了家明幫手，黃玉梅壓力大減，後廚效率提升，出餐慢的問題緩解不少。阿豪則開始跟著林耀東學煮茶膽。他學得很用心，雖然一開始笨手笨腳，不是水溫不對就是撞茶力度過猛，但林耀東耐心地教，幾天下來，他已經能煮出像模像樣的茶膽，雖然離林耀東的水準還有距離，但應付普通客人已足夠。
“榮記”的日常運轉，初步走上正軌。
但林耀東的心思，早已不侷限於這四百呎的鋪麵。深水埗的根基要穩，觀塘的翅膀，更要儘快長出來。
開業後第五天下午，林耀東將鋪子交給阿豪和母親照看，自己再次前往觀塘。這一次，他帶上了沈念慈的名片。
開源道那間“陳記士多”門口，陳老闆早已望眼欲穿。看到林耀東，幾乎是撲了上來。
“林生！你可算來了！合約我請律師看過了，冇問題！就等你簽字了！”
林耀東點點頭，兩人再次走進那間小律師事務所。沈念慈介紹的那位相熟律師不在，另一位值班律師接待了他們。林耀東仔細審閱了正式合約，條款與臨時協議一致，明確了租賃、優先購買權及違約賠償。他爽快地簽了字，並將剩下的兩千三百元現金尾款付給陳老闆。
陳老闆拿到厚厚一遝錢，長舒一口氣，緊緊握著林耀東的手：“林生，多謝！多謝你救急！這鋪子，你好生用！希望它幫你發大財！”
“承陳老闆吉言。”林耀東微笑。
送走千恩萬謝的陳老闆，林耀東站在屬於自己的（至少未來半年是）鋪子門口，心情與上次來時又自不同。他推門進去，空蕩的鋪麵裡迴響著他的腳步聲。
“林生？這麼巧？”
一個清冷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耀東回頭，微微一怔。沈念慈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裙，提著公文包，正站在幾步開外，似乎也是路過，略帶好奇地看著他和這間空鋪。
“沈律師？真是巧。”林耀東露出笑容，“你怎麼會來觀塘？”
“幫師傅送一份檔案去附近的工廠，剛好路過。”沈念慈走過來，看了看鋪子裡麵，“這就是你租下的鋪位？”
“是。剛簽完正式租約。”林耀東側身讓她也能看清裡麵，“沈律師要不要進來看看？”
沈念慈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走了進去。她環顧四周，空蕩蕩，積著薄灰，但格局方正。“你打算在這裡開分店？”她問。以“榮記”現在的情況，這麼快開分店，似乎有些冒進。
“不，不是分店。”林耀東搖頭，走到鋪子中間，比劃著，“這裡，我打算改成一個小型的食品加工工場。”
“食品加工工場？”沈念慈訝然，這個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對。”林耀東眼神變得明亮，語速也快了些，“深水埗的‘榮記’是做給街坊吃的，是門麵，是品牌。但一家茶餐廳，能服務的客人和覆蓋的地域有限。我想把‘榮記’最受歡迎的東西——比如絲襪奶茶，還有我正準備做的速凍蝦餃、燒賣——變成可以批量生產、儲存、運輸的產品。”
他指向空蕩蕩的鋪麵：“這裡，就是生產線。我在這裡煮好大批量的奶茶，用玻璃瓶封裝、消毒，貼上‘榮記’的標簽。也在這裡，批量製作速凍點心，用特製的紙盒包裝。然後，”他目光投向門外街上步履匆匆的工人和遠處的工廠大廈，“把這些瓶裝奶茶和速凍點心，供應給觀塘、九龍灣，甚至整個東九龍地區其他的茶餐廳、冰室、小食店，還有工廠食堂、學校的福利社。他們不需要自己煮奶茶、做點心，從我這裡進貨，加熱就能賣，品質穩定，還有‘榮記’這個牌子可以借力。”
沈念慈靜靜地聽著，眼鏡後的眼眸裡閃過驚異和思索。她學法律，但也接觸商業案例，立刻聽出了這個構想背後的野心和潛力。這不是簡單地開分店複製，而是在建立一個初級的食品供應鏈和品牌授權模式！
“瓶裝奶茶能保持味道嗎？衛生許可怎麼辦？還有，其他店家，為什麼會進你的貨，而不是自己做，或者進更便宜的三無產品？”她提出一連串問題，語氣依舊是冷靜的職業性質詢，但林耀東能聽出其中暗含的認真。
“技術問題可以解決，我已經在試驗延長儲存期的配方和封裝方法。衛生許可以及相關的食品生產牌照，是下一步要攻克的難關，這需要專業人士指點，比如沈律師這樣的。”林耀東看著她，笑了笑，“至於為什麼進我的貨？因為我的奶茶和點心，味道有保證，品質穩定。‘榮記’在深水埗的口碑，就是最好的廣告。而且，我提供的是他們自己難以達到的標準化產品和節省的人力時間成本。價格，我會定在一個讓他們有合理利潤、而我又能盈利的平衡點。”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最重要的是，沈律師，香港發展很快，工廠越來越多，工人、職員的時間越來越緊。方便、快捷、品質不差的食物，一定有市場。瓶裝奶茶、速凍點心，現在市麵上幾乎冇有像樣的品牌在做。我想做第一個。”
沈念慈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襯衫長褲，站在灰塵未散的舊鋪裡，談論的卻是涉及生產、品牌、渠道、未來趨勢的構想。他的眼神篤定，邏輯清晰，對這個看似天馬行空的計劃，似乎每一步都有考量。
這和她之前接觸的，那些隻為爭產、隻為蠅頭小利而鑽營的客戶，完全不同。
“聽起來很大膽，也很冒險。”沈念慈最終評價道，但語氣裡並冇有否定，“資金、技術、渠道、法律合規，每一個環節都是坎。”
“我知道。”林耀東坦然承認，“所以需要一步步來。先從小規模試產開始，先做通附近幾家相熟的小店。法律合規方麵，尤其需要沈律師這樣的專業人士把關，避免走彎路，甚至踩到紅線。”
沈念慈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深水埗的店，纔剛開幾天吧？有精力同時鋪開兩邊？”
“深水埗那邊，模式已經跑通，有我母親和請的夥計看著，日常運營冇問題。我抓產品和大的方向。觀塘這邊，是新的戰場，也是未來的增長點，我必須親自盯。”林耀東回答得很乾脆，“時間不等人，市場更不會等人。沈律師，我知道這個想法有點超前。但我相信我的判斷，也願意為之投入和冒險。”
他看著她，目光坦誠：“今天能遇到沈律師，也是緣分。如果沈律師不介意，關於這個食品工場在法律上需要注意的事項，以及如何申請相關牌照，我希望能正式聘請沈律師作為顧問，提供專業的法律意見。費用按市價，或者按沈律師的規矩來。”
沈念慈冇有立刻回答。她再次看了看這間空鋪，又看向林耀東。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奇特的矛盾感。處境艱難，卻視野開闊；野心勃勃，卻又腳踏實地；敢於冒險，卻又步步為營。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利用規則，尊重專業。
“法律援助處有規定，實習律師不能私下接受委托。”沈念慈先重申了原則，但話鋒一轉，“不過，如果你是以‘榮記茶餐廳’業主的身份，就經營過程中遇到的法律問題，向法律援助處提出正式諮詢，我可以將你的情況作為一個綜合諮詢案例來處理。包括深水埗店鋪可能遇到的勞工商事，以及觀塘這邊涉及食品生產的新業務諮詢。當然，這依然是免費諮詢服務範疇內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涉及具體合同擬定、牌照申請檔案準備等更深入的工作，超出免費諮詢範圍。屆時，你需要通過正規渠道，聘請有正式執業資格的律師。我可以為你引薦可靠的律師行。”
這已經是沈念慈在規則內，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幫助和支援。她不僅同意將他的“超前構想”納入諮詢範圍，還主動提出涵蓋兩邊業務，甚至願意幫忙引薦律師。
林耀東心中一定，鄭重道：“足夠了。多謝沈律師。有你這番話，我心裡踏實很多。具體的法律問題，我整理好，再去法律援助處找你諮詢。”
沈念慈微微頷首：“好。那你先忙，我還要去送檔案。”她轉身欲走，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林生，你的想法很有意思。祝你好運。”
“承沈律師吉言。”林耀東目送她窈窕而利落的身影彙入觀塘街頭的人流，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沈念慈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積極。這是個好兆頭。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鋪子裡慢慢踱步，心裡規劃著接下來的步驟：
改造：儘快找“三行佬”做簡單改造，重點是牆麵貼易清潔的瓷磚，地麵做好防水排水，劃分出清洗區、製作區、封裝區、倉儲區。電路要增容，以滿足封口機、冰櫃等裝置用電。這事可以交給阿豪去辦，他認識些人。
裝置：封口機、冰櫃是核心。需要儘快去二手市場或通過昌叔的渠道打聽。蒸爐、大鍋、工作台等倒好解決。
人手：需要至少兩名可靠、講衛生的女工。可以嘗試在附近工廠區招攬下班的兼職女工，或者通過街坊介紹。
試產：改造完成、裝置到位後，立刻小批量試產瓶裝奶茶和蝦餃燒賣，先在深水埗“榮記”試賣，同時讓阿豪帶著樣品，去跑附近他熟悉的幾家小店和工廠食堂談合作。
每一步都要錢。深水埗的盈利需要投入一部分回來，支撐工場的啟動。好在目前茶餐廳現金流健康，支撐初期投入問題不大。
他鎖好鋪門，準備返回深水埗。剛走到街口，就見阿豪匆匆跑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東哥！可算找到你了！”阿豪喘著氣。
“怎麼了？鋪子裡有事？”林耀東心頭一緊。
“不是鋪子。”阿豪壓低聲音，“是我剛纔在附近轉，打聽‘三行佬’和招工的事，聽到點風聲。”
“什麼風聲？”
“這附近有幾夥人，專門‘睇場’（收保護費）的。開源道這一片，歸一個花名叫‘蛇仔明’的管。我打聽了一下，這人名聲不好，貪心，手也黑。我們在這裡開鋪，尤其還是做吃食的，恐怕瞞不過他，遲早會找上門。”阿豪語氣擔憂。他以前在街頭，深知這些地頭蛇的難纏，尤其對新人新店，往往下手更狠。
林耀東眼神微冷。該來的，總會來。香港七十年代的街頭，龍蛇混雜，想安生做生意，這些檻繞不過去。
“知道這個‘蛇仔明’平時在哪出冇？跟誰比較熟？有什麼嗜好？”林耀東問。
阿豪有些意外，東哥聽到這訊息，冇有驚慌，反而問得這麼細。“大概摸了下，常在前麵街口的‘忠義棋牌社’打牌，好像跟那片一個管泊車的‘歪嘴李’走得近。嗜好聽講好賭，也好飲兩杯。”
林耀東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行，知道了。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先回去，幫阿媽看鋪。招工和找‘三行佬’的事，也先放一放，彆太張揚。”
“東哥，你打算點做？要不要我”阿豪做了個手勢。
“不用。”林耀東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是做生意，不是撈偏門。能用錢和規矩解決的事，儘量不要用拳頭。就算要用，也不是現在。你先回去，照常做事，就當不知道。”
阿豪看著林耀東沉靜的臉，心裡莫名安定了些，點點頭：“我明。那我先返去。”
看著阿豪離開，林耀東站在觀塘嘈雜的街頭，目光掃過那些灰撲撲的工廠大廈和匆忙的人群。
生意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家族內部的齟齬，商業對手的競爭，現在又加上街頭勢力的覬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冇有害怕，隻有一種冰冷的興奮。彷彿又回到了前世最後那幾年，在複雜的生意場和更複雜的人心中周旋搏殺的狀態。隻是這一次，他更有準備，也更無退路。
“蛇仔明”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轉身朝巴士站走去。
深水埗的茶香還未散儘，觀塘的硝煙已然可聞。
雙線並行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他既然選了，就會走下去，直到把這條路，踏成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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