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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大吉
天還冇亮透，深水埗還在沉睡，隻有清潔工掃街的沙沙聲和零星早起者的腳步聲。
林耀東已經站在“榮記”後廚。爐火轟然竄起，映亮了他平靜而專注的臉。兩大銅壺的水在灶上燒著，一壺用來煮茶膽，一壺用來保溫開水。他按照除錯了無數次的最佳比例，將三種茶葉混合，倒入棉紗茶袋。動作沉穩，一絲不苟，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黃玉梅也早早到了，繫著新圍裙，手腳麻利地淘米、洗菜、切午餐肉。曉慧在店麵裡，將最後幾張椅子擺正，用乾淨的濕抹布將本已鋥亮的桌麵又擦了一遍。價目表貼在收銀台後最醒目的位置，曉慧畫的奶茶杯和菠蘿包憨態可掬。
阿豪是第三個到的，手裡還提著從隔壁早市買的幾根新鮮蔥和一小把芫荽。“東哥，玉梅嬸，曉慧，早！”他聲音洪亮，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和緊張。
“早。阿豪，門口那張桌子搬開，把昌叔送的汽水箱擺出去，貼個‘開業贈飲，送完即止’的紙。”林耀東頭也不抬地吩咐，手裡正將淡奶倒入幾個厚壁玻璃杯，為第一輪奶茶做準備。
“好！”阿豪立刻動手。
七點整，水滾了。林耀東提壺，沖水，撞茶。深紅色的茶湯在銅壺間翻滾衝撞，濃鬱的茶香混合著水蒸氣，迅速瀰漫了整個後廚，甚至飄到店麵。
阿豪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這味道，他聞了好幾天，但每次都覺得提神醒腦，充滿了希望。
七點半，第一批奶茶煮好，坐在一旁保溫。菠蘿包也從那個二手小烤箱裡端出，金黃油亮，酥皮裂開，甜香四溢。林耀東趁熱夾上冰黃油，做了十幾個，放在墊了油紙的竹籃裡保溫。
餐蛋麵的湯底是豬骨和雞架熬了一夜的，奶白濃鬱。米飯在另一個灶上冒著熱氣。一切準備就緒。
冇有鞭炮，冇有花籃，冇有剪綵。林耀東隻是在昨晚擦乾淨的玻璃門上，貼了張紅紙，上麵是曉慧用毛筆寫的四個稍顯稚嫩但端正的大字：“今日開業”。
八點，深水埗徹底醒了。菜市場的喧囂，上班族的步履，學生的嬉笑，交織成熟悉的市井交響。
第一個探頭進來的，是住在對麵閣樓的跛腳陳伯，每天雷打不動要去碼頭看報紙。他嗅了嗅鼻子，看了看嶄新的環境，又看看價目表：“後生仔，新開張？奶茶幾多錢？”
“陳伯，早！四毫子一杯，今日開業，頭十位客人，送一個菠蘿油或者蛋撻！”林耀東站在茶水檔後，笑著招呼。
“四毫？”陳伯猶豫了一下，普通茶餐廳大多三毫五，“咁貴？”
“陳伯，試過就知值不值。不好飲，不收你錢。”林耀東語氣篤定，拿起一個玻璃杯，動作流暢地衝入茶湯，茶撞入奶，瞬間融合，泛起細膩泡沫，推到檔口。
那杯奶茶的顏色、香氣，還有衝撞時那誘人的聲音，都讓陳伯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摸出四個一毫硬幣：“好！就試下你嘅‘招牌’！”
他接過奶茶，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後，動作停住了。眼睛微微瞪大，又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嗯！夠滑！夠香！茶味夠濃又唔澀！正！”
他三兩口喝完，意猶未儘，又看看那個裝著菠蘿油的籃子：“真係送？”
“送！”林耀東笑道，夾起一個菠蘿油遞過去。
陳伯接過，咬了一大口。“哢嚓”，酥皮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嘴裡塞得滿滿，含糊地豎起大拇指，走到一張卡座坐下，滿足地享用起來。
這成了最好的活廣告。
路過的碼頭工人、趕著上工的工廠女工、送孩子上學的師奶，看到陳伯那享受的樣子，又聞到店裡飄出的濃鬱茶香和麪包甜香，都忍不住駐足。看到價格，有人搖頭走開，有人被那“頭十位有送”吸引，又或是單純被那杯看起來格外誘人的奶茶勾起了饞蟲。
“老闆，一杯奶茶，一個菠蘿油！”
“我要杯咖啡，唔該！”
“兩份餐蛋麵，打包！”
“呢度食，一杯檸茶，一個蛋撻！”
客人開始三三兩兩地進來。林耀東主理茶水檔，衝奶茶、咖啡、檸茶，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穩。每一杯奶茶，都嚴格遵循步驟，確保品質。阿豪負責樓麵，點單、上菜、收錢、打包，剛開始有點手忙腳亂，但他記性好，手腳也勤快，很快適應。黃玉梅在後廚，煮麪、煎蛋、熱飯，一個人竟也撐住了，隻是額頭很快見了汗。曉慧幫忙收拾碗筷，擦桌子，偶爾也怯生生地幫忙點單。
小小的“榮記”，迅速被食物香氣、碗碟碰撞聲和客人的交談聲填滿。
“哇！呢杯奶茶真繫好正！同平時飲嘅完全唔同！”
“個菠蘿油好酥啊！凍牛油夾熱包，口感一流！”
“阿姐，碟頭飯嘅排骨好入味，分量又足！”
讚譽聲開始出現。林耀東耳朵聽著，手裡不停，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稍放鬆了些。品質，果然是最好的通行證。
九點多，早市高峰稍稍過去，第一波客人陸續離開。阿豪一邊飛快地收拾桌子，一邊抽空對林耀東說：“東哥，我睇到幾個客飲完奶茶，出去同街坊講，話我地嘅奶茶好飲！”
“正常。做好自己，口碑自然會出去。”林耀東說著，手裡已經開始準備煮第二波茶膽。他注意到，奶茶和菠蘿油賣得最快，其次是碟頭飯。咖啡和檸茶相對普通，但也不算差。餐蛋麵中規中矩，靠的是湯底和分量實在。
他需要更爆款的產品，也需要更有效率的出餐流程。不過，第一天，能這樣順利，已是萬幸。
十點左右，一個讓林耀東有些意外的人出現了。
根叔叼著菸鬥，揹著手，晃悠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生麵孔，像是他的老友。
“根叔！早晨！今日得閒？”林耀東連忙招呼。
“早晨早晨！帶兩個老友過來，試試你嘅‘招牌’！”根叔嗓門大，笑著打量煥然一新的鋪麵，“唔錯唔錯，光猛企理！阿東，三杯招牌奶茶，三個菠蘿油，我老根請客！”
“根叔賞麵，呢餐我請！”林耀東立刻動手衝奶茶。
“哎，開門做生意，邊有讓老闆請客嘅道理！”根叔擺擺手，堅持付了錢。
奶茶和菠蘿油送上，根叔三人一嘗，都是眼前一亮。
“老根，冇介紹錯！呢杯奶茶，有料到！”一個穿著唐裝的老者讚道。
“個包都正！酥皮夠脆，唔會太甜，夾埋牛油，絕配！”另一個也說。
根叔哈哈大笑，很是得意：“我老根睇人，幾時走眼過？阿東後生，但係做嘢踏實，用料又正！以後我地幾個老嘢，飲早茶有定點了！”
這無疑是極佳的背書。根叔在這一帶做了幾十年裝修，街坊都熟，他帶來的朋友看起來也不是普通街坊。他們這一坐，一讚，等於給“榮記”做了次免費宣傳。
果然，隨後進來的一些熟客，看到根叔在，打招呼時也順帶對“榮記”誇了幾句。口碑的漣漪，在不知不覺中擴散。
午市更是忙碌。附近工廠和碼頭的工人湧來，很多人是聽早班工友提起，特意過來試試。碟頭飯和餐蛋麵需求大增，後廚壓力陡增。黃玉梅一個人忙得團團轉，曉慧也進去幫忙洗菜遞東西。林耀東和阿豪都不得不抽空去後廚幫手。
出餐速度變慢，有些客人等得有些不耐煩。阿豪額頭冒汗，不斷道歉。林耀東一邊加快沖茶速度，一邊冷靜地對等位的客人說：“唔好意思，今日第一日，人手唔夠，大家見諒。等多一陣，我送多杯汽水或者檸茶！”
大部分街坊工人見老闆態度好，又有送飲，也就算了。但林耀東清楚，這暴露了人手嚴重不足和後廚流程不暢的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下午兩點後，人流才漸漸稀少。四個人都已經累得快要散架，但看著幾乎空了的食材箱和裝錢的抽屜，疲憊中又充滿了興奮。
打烊休息。林耀東讓阿豪先去附近買了幾份叉燒飯回來，大家就坐在店裡，狼吞虎嚥。
“媽，今日辛苦了。”林耀東看著母親疲憊但泛著紅光的臉，有些心疼。
“唔辛苦！見到有生意，心裡高興！”黃玉梅是真的高興，眼睛亮晶晶的，“我冇諗到，會有咁多人來幫襯。”
“係東哥嘅奶茶同菠蘿油做得好！”阿豪扒著飯，含糊地說，“我收錢嘅時候，十個有八個都讚！”
曉慧小口吃著飯，偷偷看哥哥，眼裡滿是崇拜。
吃完飯，林耀東讓母親和妹妹先上閣樓休息，他和阿豪留下來盤點。
清點現金。毛收入竟然有八十七塊五毫！扣除食材成本（約三十元）、水電煤雜費（預估幾元），再預留人工（阿豪月薪三百，日均十元，黃玉梅和曉慧暫不計），今日淨利潤估計在四十元以上！
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要知道，很多工廠熟練女工，一個月也就賺兩百塊左右。一天四十，一個月就是一千二！雖然不可能日日如此，但“榮記”的盈利能力，已經初步顯現。
“四十蚊”阿豪看著算出來的數字，手都有些抖。他以前在街頭混，一個月能撈到幾十塊就不錯了，還提心吊膽。東哥這裡，一天就
“彆高興太早。”林耀東潑了盆冷水，但眼裡也有光芒，“今日是開業，有新客，有街坊好奇，有根叔幫襯。以後日日都能保持，纔算穩。而且，今日你也看到了，中午忙不過來，後廚阿媽一個人頂不住，出餐慢，會趕客。”
阿豪冷靜下來，點點頭：“係。東哥，咁點算？”
“兩件事。第一，儘快再請一個人，最好是熟手，能進後廚幫阿媽，也能在樓麵頂一下。第二，優化流程。後廚備料要更提前，出餐順序要理清。茶水檔這邊，我也要再快些。”林耀東一邊說，一邊在紙上記下要點。
“請人我識得一個以前一起做過散工嘅兄弟，人老實，手腳也勤快，但係之前做地盤跌傷咗隻腳，有啲跛，做唔到重活，宜家喺屋企啃老，好慘。唔知東哥你”阿豪小心翼翼地說。
“跛腳唔緊要，隻要肯做，腦子清楚，後廚幫手，樓麵收拾，都可以。”林耀東立刻說，“你聽日叫他過來，我見見。人工暫定兩百八，包兩餐，試用三日。”
阿豪一喜：“好！我今晚就去同佢講！”
“另外，阿豪，”林耀東看著他，“從今日起，你除了樓麵，要開始跟我學煮茶膽。不能我一走開，招牌奶茶就斷檔。還有，留意客人最喜歡點哪些，哪些賣得慢，都要記下，我們隨時調整。”
“我明！我一定用心學！”阿豪挺起胸脯，感覺到肩上擔子重了，但更有勁了。
晚上，一家人擠在閣樓，就著煤油燈，又細細地算了一遍賬。黃玉梅摸著那些零零碎碎的鈔票和硬幣，又一次紅了眼眶，但這次是純粹的喜悅。
“阿東，媽真係真係冇諗到。”她哽嚥著，“我地真係可以靠自己，搵到食，過好日子。”
“媽，這纔剛開始。”林耀東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好日子，在後頭。等‘榮記’穩住了，我們就搬出這裡，讓曉慧讀最好的學校。”
曉慧依偎在哥哥身邊，用力點頭，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夜深了，深水埗漸漸安靜。“榮記”的招牌在夜色中靜靜佇立，彷彿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這個普通家庭，如何在絕望的廢墟上，掙出了第一縷生機。
林耀東躺在床上，聽著母親和妹妹均勻的呼吸，毫無睡意。
首日告捷，隻是第一步。觀塘的工場，股市的資金，未來的擴張一幅更龐大、更艱難的藍圖，在他腦中緩緩展開。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帶著一絲疲憊的滿足，沉入夢鄉。
明日，又是新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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