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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與奶的戰爭
接下來幾天,桂林街27號像個小型工地,敲打聲、刮牆聲、談笑聲從早響到晚。
根叔帶著兩個徒弟,手腳麻利得驚人。舊牆皮全部鏟淨,露出磚牆,然後重新批蕩,刷上雪白的石灰水。地麵也用水泥仔細修補了坑窪,打磨平整。水電線路檢查過,老化的一律換新。後廚的灶台區域,根叔特意用瓷磚貼了半牆,方便清潔。閣樓也簡單粉刷了一遍,黴味散去不少。
林耀東幾乎整天泡在鋪子裡,和阿豪一起幫忙打下手,搬東西,清理垃圾。同時,他腦子裡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茶餐廳的選單,他精簡再精簡,最後確定了核心幾樣:
飲品:招牌絲襪奶茶、咖啡、檸檬茶、檸檬水、汽水。
小吃:菠蘿油、蛋撻、餐蛋三文治。
主食:餐蛋麵、各種碟頭飯(暫定午餐肉煎蛋飯、豉汁排骨飯、粟米肉粒飯)、及法,人也和氣,他膽子也大了些。
林耀東喝了口水,指著價目表:“阿豪,你說得對,街坊看重平靚正。但‘平’不是唯一。我們的奶茶,要讓他們覺得貴五分錢,值!我們的碟頭飯,肉要多兩塊,菜要新鮮,米飯要飽滿,讓他們覺得多花一兩毛,吃得舒坦。我們不做最便宜的,要做價效比最高的,做口碑。”
他頓了頓,看向正在粉刷牆壁的根叔徒弟:“你看根叔他們,乾活認真,手工好,我們給的工錢也冇虧待。做吃的也一樣,你用好的材料,花的心思,客人是吃得出來的。一開始可能會有人嫌貴,但隻要他們試過一次,覺得值,就會再來,還會帶人來。”
阿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以前混街頭,講究的是拳頭硬、夠狠,能嚇住人就行。做生意這套,他第一次接觸,覺得既新鮮,又似乎有道理。
“那,東哥,我們的奶茶,真能比彆人好那麼多?”阿豪還是有點疑慮。他喝過不少茶餐廳的奶茶,大多一個味,又甜又澀。
林耀東笑了笑,冇直接回答:“明天,昌叔送的貨就到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昌叔的夥計蹬著三輪車,將林耀東訂的第一批貨送了過來。茶葉是幾種不同粗細的錫蘭紅茶碎,按照林耀東的要求分開包裝。淡奶是子母牌的罐裝淡奶。糖是細砂糖。麪粉是澳洲麪粉,還有凍雞翼、午餐肉、雞蛋、蔬菜等等,將小小的後廚堆得滿滿噹噹。
根叔的工程也接近尾聲,隻剩下最後的清潔和收尾。林耀東付清了尾款,又多給了根叔二十塊錢,說是給兩位徒弟買茶喝。根叔推辭不過,笑嗬嗬收了,拍著胸脯保證以後有什麼水電木工的小問題,隨叫隨到。
送走根叔,鋪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嶄新的白牆,平整的地麵,擦得發亮的窗戶,雖然桌椅還是舊的,但已經煥然一新,有了茶餐廳的模樣。
“阿豪,燒一大壺水。”林耀東挽起袖子,神情變得專注,甚至有些肅穆。
“好!”阿豪立刻去後廚,用新檢修好的爐灶燒水。
林耀東開啟那幾個茶葉包,分彆抓出一些,放在不同的白瓷碗裡觀察。色澤,粗細,香氣。他憑藉前世的記憶和這段時間的反覆琢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拚配比例。
七成粗茶,取濃釅茶膽;兩成中茶,增醇厚口感;一成細茶,提香氣和色澤。這個比例,是他回憶了多家後世知名茶餐廳的秘訣,結合自己試喝無數次後的心得。
水將滾未滾,蟹眼連珠時,他提壺,先用少量滾水快速衝淋一遍混合好的茶葉,這叫“撞茶”或“洗茶”,喚醒茶葉,也濾去些雜味。然後將茶葉倒入一個專用的、棉紗製的茶袋中——這是他前幾天讓阿豪去找街口裁縫臨時縫的,雖然粗糙,但能用。
大銅壺裡的水徹底沸騰。他拎起壺,從高處將沸水衝入裝有茶袋的另一個大銅壺中。水流激盪,茶袋在滾水中沉浮,深褐色的茶湯迅速暈染開來,濃鬱的茶香伴隨著蒸汽升騰而起。
他蓋上壺蓋,移到一旁的小火爐上,用文火慢煮。時間很重要,煮久了澀,短了味薄。他盯著那壺茶,像盯著什麼稀世珍寶。
大約三分鐘,他移開茶壺,將滾燙的茶湯通過茶袋,撞入另一個已經預熱過的銅壺中。這個過程叫“撞茶”或“拉茶”,通過撞擊,讓茶湯與空氣充分接觸,去除澀味,激發茶香,也讓茶湯更順滑。他來回撞了六次。
最後,他將撞好的茶湯,再次從小火煮沸,然後離火,讓茶湯“坐”一會兒,使味道融合穩定。這時的茶湯,色澤深紅明亮,香氣複雜而醇厚,冇有了生澀,隻有濃鬱的茶香。
另一邊,阿豪已經按照吩咐,在幾個厚壁玻璃杯裡,分彆倒入適量淡奶。
林耀東提起茶壺,從高處,將滾燙的茶湯衝入杯中,直衝杯底。茶與奶激烈碰撞,在杯中翻滾、融合,形成漂亮的、深淺不一的咖色波紋,最後融為一體,表麵浮起一層細膩的乳白色泡沫。
他冇有立刻加糖,而是將其中一杯推到阿豪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試試。小心燙。”
阿豪看著眼前這杯奶茶,和他以前喝過的都不一樣。顏色更深,更醇厚,香氣更濃,卻冇有那種沖鼻的茶澀氣。他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滾燙的茶湯混合著奶香滑入口中。第一感覺是順,無比的順滑,幾乎感覺不到顆粒感。然後,濃鬱的茶味在舌尖炸開,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微苦,緊接著是醇厚的奶香湧上,中和了茶的苦,帶來了豐腴的甜潤感。茶香和奶香交織得完美,誰也不搶戲,反而相輔相成,形成一種層次豐富、回味悠長的奇妙口感。
冇有一般奶茶的甜膩和澀口,隻有滿口的香、滑、醇、厚。
阿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囫圇吞下那一小口,燙得直吸氣,卻顧不上,又趕緊喝了一口,仔細品味。
“點點樣?”林耀東看著他,心裡也有些緊張。雖然他自信,但這畢竟是第一次用現在的材料、憑記憶複刻。
“好好飲!”阿豪憋了半天,隻說出這兩個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那是種被美味衝擊到的、近乎震撼的表情。“東哥!這奶茶絕了!我從冇飲過咁好飲嘅奶茶!”
林耀東自己也喝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茶味夠濃,奶香夠醇,口感順滑,回甘不錯。雖然比起他記憶中幾十年後那些頂級茶餐廳的招牌奶茶,可能還差一點火候和獨特的“秘方”,但放在1974年的深水埗,絕對足以碾壓市麵上絕大多數茶餐廳的“大鍋茶”了。
“還不夠。”林耀東放下杯子,眉頭微蹙,“茶膽還可以再調整一下,中茶比例可能要多一點點,讓口感更醇。撞茶的次數和力度也要再試試。還有溫度,沖茶的溫度,撞茶的溫度,衝奶的溫度,差一點,味道都不同。”
阿豪聽得一愣一愣的。一杯奶茶而已,還有這麼多講究?
林耀東卻不管他,立刻動手,重新稱量茶葉,調整比例,燒水,再來一次。這一次,他讓阿豪在旁邊看,記住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
“煮茶看火候,撞茶看手感。這個要練,要用心記。”林耀東一邊操作一邊說,“以後,這奶茶就是‘榮記’的命根子。你要學會,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能頂上,味道不能變。”
阿豪重重地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耀東的每一個動作,生怕漏掉什麼。
接下來兩天,林耀東幾乎就泡在了後廚。除了反覆除錯奶茶,他還開始試製菠蘿油。
菠蘿包的關鍵在於表麵的酥皮。麪粉、糖、豬油、雞蛋、小蘇打的比例和手法,決定了酥皮是否酥脆香甜,是否能在烘烤後形成漂亮的裂紋。他試了不止十次,不是酥皮太硬,就是不夠酥,或者甜度不對。
失敗的麪糰和烤壞的菠蘿包,成了他和阿豪,還有偶爾過來送東西的黃玉梅、曉慧的加餐。曉慧吃得最開心,她覺得哥哥做的失敗品,都比外麵賣的好吃。
黃玉梅看著兒子廢寢忘食地鑽研,既心疼,又欣慰。兒子真的不一樣了,那種專注和執著,是她從未見過的。
終於,在開業前兩天的晚上,林耀東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小烤箱裡,取出了金燦燦的一盤菠蘿包。表麵酥皮裂開漂亮的花紋,色澤均勻,散發著誘人的甜香。趁熱切開,夾上一片從冰櫃裡取出的、切得厚厚的鹹味黃油。
黃油遇到熱麪包,迅速軟化,滲透進麪包的組織裡。林耀東拿起一個,遞給一直守在旁邊的阿豪。
阿豪咬了一大口。外層酥皮“哢嚓”一聲碎裂,酥脆香甜。內裡的麪包鬆軟溫熱,帶著黃油的鹹香和奶香,冷熱的交融,酥軟的結合,鹹甜的碰撞口感豐富得讓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成了!”林耀東自己也咬了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就是這個味道!雖然和後世一些名店的還有細微差彆,但已經足夠出色。
“東哥!這個這個一定賣爆!”阿豪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眼睛放光。
林耀東笑了,疲憊一掃而空。他知道,自己手握兩張王牌了。
他又試了蛋撻。蛋撻液的配方相對簡單,但蛋、奶、糖的比例和烘烤時間也需摸索。不過有了前麵的經驗,幾次之後,也做出了嫩滑香甜、蛋香濃鬱的合格品。
選單上的其他東西,如餐蛋麵、碟頭飯,反而不需要太多“秘方”,關鍵是食材新鮮,火候到位,調味適中。林耀東將後世的幾種常用醬汁和醃製方法稍作改良,教給了已經開始在後廚幫忙的母親黃玉梅。黃玉梅做了半輩子飯,上手很快。
“媽,以後後廚這一塊,粥粉麵飯,就靠你了。調味我定了基本方子,你按著來,分量一定要足。”林耀東對母親說。
“放心,媽曉得。不能虧待客人。”黃玉梅如今氣色好了不少,眼裡也有了神采,繫上林耀東新買的圍裙,頗有幾分大廚的架勢。
曉慧也冇閒著,她心靈手巧,幫著擦桌子擺椅子,還將林耀東手寫的價目表,用從學校帶回的彩色畫筆,重新抄寫在一張大白紙上,畫上可愛的奶茶杯和菠蘿包圖案,變得醒目又親切。
阿豪則成了“全能替補”,哪裡需要哪裡頂,搬貨、清潔、跟著林耀東學煮奶茶、幫忙試菜,忙得腳不沾地,卻乾勁十足。
開業前夜,一切準備就緒。
嶄新的“榮記茶餐廳”招牌在夜色中掛起,紅底金字,擦得鋥亮。鋪內燈火通明,白牆映著燈光,六張卡座和兩張圓桌擦得一塵不染,擺放整齊。後廚灶明案淨,各種原料分門彆類放好。閣樓上,一家人擠在煥然一新的小空間裡,卻充滿了期待。
林耀東將阿豪叫到一邊,將一個信封遞給他。
“東哥,這是”
“你這個月的工錢,三百。另外這二十,是獎金。這幾天辛苦你了。”林耀東說。
阿豪愣住了。還冇正式開業,還冇乾活,就發工錢?還有獎金?
“東哥,這這不和規矩,我還冇做什麼”
“規矩是我定的。”林耀東將信封塞進他手裡,“你做了很多。冇有你跑前跑後,冇這麼快。拿著,給自己添身像樣的衣服,也給你阿媽買點東西。明天開業,精神點。”
阿豪捏著厚厚的信封,手指有些抖。三百二十塊,他以前在街頭混,有時一個月也弄不到這麼多,還要提心吊膽。這錢,乾淨,踏實。
“東哥”他喉嚨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七點,準時到。有一場硬仗要打。”林耀東拍拍他的肩膀。
“嗯!”阿豪用力點頭,轉身走了,背挺得筆直。
林耀東回到閣樓,母親和妹妹已經睡下。他坐在床邊,就著小窗外的月光,最後檢查了一遍明天的流程、物料、人員安排。
冇有鞭炮,冇有花籃,冇有請任何“大人物”剪綵。隻有他們一家,加上阿豪,四個人。
但他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奶茶在手,菠蘿油在側,母親坐鎮後廚,妹妹幫手樓麵,阿豪可當大用。
深水埗,桂林街。
“榮記”,來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但林耀東知道,當明天的晨光再次照亮“榮記”的招牌時,一場關於茶與奶、關於美味與生計、關於未來與希望的戰爭,將在這條喧囂的街道上,悄然打響。
而他,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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