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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算盤
深水埗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囂,也更真實。
林耀東冇有去那些燈火通明的大街,而是拐進了南昌街後麵一片更雜亂擁擠的街區。這裡鋪麵窄小,招牌昏暗,賣什麼的都有。他走到一間招牌寫著“黃記雜貨、押當”的鋪子前,頓了頓,走了進去。
鋪子裡燈光昏黃,貨架上東西堆得亂七八糟,一個穿著白色汗衫、搖著蒲扇的禿頂老頭坐在櫃檯後,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買什麼?”老頭有氣無力地問,冇抬頭。
“不買東西,賣東西。”林耀東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油膩的櫃檯上,開啟。
裡麵是一隻翡翠戒指。成色不算頂級,但水頭不錯,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綠色光澤。
老頭眼睛睜開一條縫,瞄了一眼,慢吞吞地拿起一個帶燈的放大鏡,對著戒指仔細看了半晌,又掂了掂分量。
“哪裡來的?”老頭聲音沙啞。
“家傳的。急用錢。”林耀東言簡意賅。
“水頭還行,色有點不均,棉也多。”老頭放下放大鏡,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塊。”
林耀東笑了笑,伸手去拿戒指:“阿伯,你當我是剛出街的‘羊牯’(新手)?這隻戒指,送去中環的周生生,再不濟送去上海街任何一家正經當鋪,最少當八百。我急用錢,你給個公道價,以後我有東西,還來找你。”
老頭撩起眼皮,認真打量了他幾眼。這年輕人穿著寒酸,但眼神平靜,語氣篤定,不像瞎說。
“後生仔,口氣不小。五百,最多了。”
“七百。”林耀東報了個價,又補充一句,“我知道你這行當的規矩,你轉手送到相熟的珠寶店或者‘二手夫人’那裡,最少賺兩百。六百五,我現在就去下一家。”說著,作勢要收起戒指。
“哎哎哎!慢著慢著!”老頭連忙伸手虛攔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六百!六百塊,現金!再多一分都冇有了!”
林耀東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緩緩點頭:“好。但我還要點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報紙。今天的《南華早報》和《星島日報》。另外,最近一個月的舊報紙,如果你這裡有,我全要。”
老頭愣了一下,像是冇聽清:“報紙?我這裡有,都是街坊看完拿來包東西或者我墊桌腳的,亂七八糟的”
“沒關係,我都要。你幫我捆好。”林耀東語氣肯定。
幾分鐘後,林耀東揣著六張簇新的百元港幣,抱著一大捆散發著油墨和灰塵味道的舊報紙,走出了“黃記雜貨”。
戒指是何金鳳的。確切說,是母親黃玉梅當年的嫁妝之一,被何金鳳霸占了去。前世他偶然得知,一直引為憾事。昨天在何金鳳屋裡“拿”回分家書時,他眼尖,在梳妝檯一個角落看到了這個,順手就拿了回來。
談不上物歸原主,但用在正途,母親知道了,也不會怪他。
他在街邊一個露天茶攤坐下,花五毛錢要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就著攤主掛在竹竿上的昏黃燈泡,開始翻看那堆報紙。他先快速瀏覽了今天的新聞,然後重點翻看財經版、股票報價欄和分類廣告中的地產資訊。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星島日報》分類廣告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急讓!觀塘開源道地鋪,四百五十呎,連閣樓。業主移民,手續乾淨,低價出讓,意者電聯”
下麵是一串手寫的電話號碼。
觀塘,開源道。林耀東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片區域的地圖。七十年代的觀塘,是香港重要的工業區,工廠大廈林立,工人數量龐大。開源道不算最旺的主乾道,但也是工人上下班、日常消費的必經之路之一。鋪位帶閣樓,麵積合適
他默默記下號碼,繼續翻看其他舊報紙。財經版上,滿眼都是觸目驚心的訊息:恒生指數持續暴跌,已從去年三月的一千七百多點,跌到現在的不足兩百點,市場一片哀嚎,破產跳樓的新聞時有所聞。地產版也多是樓價下跌、成交萎靡的報道。
但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最猛烈的時候,距離黎明前的黑暗,已經不遠。真正的指數最低點,在今年12月,會觸達150點。然後,從明年開始,一場長達數年、波瀾壯闊的牛市將會悄然啟動,無數日後聲名赫赫的華資企業,將在這輪牛市中奠定基業。
地產也是如此。73年股災連帶拖垮樓市,價格已從高點回落不少,但真正的暴漲,要等到76年經濟復甦、人口增加之後。現在,很多優質地段的物業,價格可能隻有未來巔峰時期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他手裡有一萬塊現金(分家剩的),加上剛纔當戒指的六百,一共一萬零六百。
這筆錢,在1974年的香港,說多不多,說少,也絕對不少。一個普通工廠工人,月薪不過兩三百元。一萬塊,可以在稍偏的地方買個小單位了。
如果全部投入股市,買那些他知道未來會漲幾十倍、上百倍的股票(比如某些有潛力的華資地產股、銀行股),然後耐心等待,放到八十年代,這筆錢變成幾十萬、上百萬並不稀奇。
但,太慢了。
而且,他需要穩定的現金流,需要儘快讓茶餐廳盈利,改善母親和妹妹眼前的生活,需要積累更多的本金,去抓住後麵那些更大的機會。
所以,他必須找到一個更快、更穩妥、能兼顧短期利益和長期佈局的增值方式。
觀塘那個“急讓”的地鋪或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林耀東喝完最後一口酸澀的檸檬水,留下五毛錢硬幣,起身走向街角一個綠色的公共電話亭。
他投下一枚硬幣,撥通了報紙上那個號碼。
聽筒裡傳來長長的等待音。就在他以為冇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被接起了,一個帶著濃重疲憊和焦急的男聲傳來:“喂?邊位?”
“你好,我看到報紙上觀塘開源道地鋪急讓的廣告。我姓林,對鋪子有興趣,想約個時間看看。”林耀東用儘量平穩的語氣說。
對方似乎精神一振,語速快了起來:“觀塘開源道!是我是我!鋪子很好的!你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都可以!”
“明天早上十點,在鋪子門口見,可以嗎?”
“可以可以!明天十點,開源道和輔道交界,門口貼著‘陳記士多’的就是!我姓陳!”
“好,明天見,陳先生。”
結束通話電話,林耀東走出電話亭。傍晚的風吹來,帶著海港特有的鹹濕和城市邊緣的工業氣息。深水埗的霓虹更加密集地亮起,將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食物香氣、灰塵和希望味道的空氣。
1974年,香港。
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要拿回的,遠不止一間茶餐廳,我要的,是站在這個時代浪潮之巔,看清楚所有風景。
他冇有立刻回桂林街,而是走向另一個方向。在靠近碼頭的一片空地上,晚上常有些無所事事的青年聚在那裡抽菸、吹水。他要去找一個人。
前世,他落魄時曾受過一個人的恩惠。那人叫陳誌豪,街坊都叫他“阿豪”,當時剛從監獄出來不久,在碼頭做苦力,因為講義氣,幫他趕走過一次勒索的爛仔。後來阿豪攢了點錢,想學人搞小巴線路,被人騙光積蓄,又走回老路,最後在一次街頭鬥毆中重傷不治。
林耀東記得,阿豪坐牢是因為幫一個所謂的“大佬”頂罪,出來後發現“大佬”早已跑路,家也被占了,心灰意冷,開始在街頭遊蕩。時間,大概就是74年左右。
他在那片空地轉了轉,果然在一根電線杆下,看到了一個蹲著的身影。很高大,但有些佝僂,穿著臟兮兮的工字背心和短褲,低頭抽著煙,腳邊散落著幾個菸頭。昏黃的路燈照出他半邊臉,眉骨處有一道淡淡的疤,正是年輕時的阿豪。
林耀東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下。
阿豪抬起頭,眼神警惕,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麻木和戾氣。“看什麼看?”他聲音沙啞,語氣不善。
“陳誌豪?”林耀東問。
阿豪眼神一凝,慢慢站起來。他比林耀東還高半個頭,身材魁梧,帶著壓迫感。“你邊位?認識我?”
“我姓林,在桂林街開了間茶餐廳,叫‘榮記’。”林耀東開門見山,“我想請你做份工。”
阿豪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上下打量林耀東寒酸的穿著:“請我?請我做什麼?打雜還是看場?你看我像做茶餐廳的嗎?”
“送貨,搬運,有時候鋪子裡忙不過來,要幫手端菜收拾。忙的時候,可能也要看著鋪子,彆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搞事。”林耀東語氣平靜,“一個月三百塊,包每日兩餐。做得好,年底有獎金。”
三百塊!包兩餐!
阿豪的眼神動了。這個薪水,比很多工廠熟練工都高了,而且包吃。他現在的狀態,有上頓冇下頓,三百塊是極大的誘惑。但他更警惕了。
“為什麼找我?我跟你素不相識。而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帶著點凶悍的笑,“街上誰不知道我陳誌豪是什麼人?剛出來的‘監躉’(囚犯),你也敢請?”
“我聽過你,街坊都說,你為人講義氣,答應的事不會反口。”林耀東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坦然,“我鋪子新開,需要人幫手。你肯踏踏實實做,我這裡就是正經工。你不想做,當我冇說過。”
阿豪沉默了,手裡的煙燒到了儘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甩掉。他盯著林耀東看了足足十幾秒,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判斷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人,到底有什麼依仗。
“你真開了間茶餐廳?”他問,語氣鬆動了些。
“桂林街27號,榮記。明天開始裝修,你早上九點過來,就能看到。”林耀東說,“做,還是不做?”
阿豪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做!不過話說前頭,如果我看到你搞什麼不正經的,或者對兄弟不仗義,我立刻就走!”
“合情合理。”林耀東伸出手,“那就說定了。我叫林耀東。合作愉快。”
阿豪看著伸到麵前的手,那隻手不算大,但很穩,手指上有新磨出的水泡和傷痕。他猶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
“我叫陳誌豪,街坊叫我阿豪。明天九點,我會到。”
林耀東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開,身影很快冇入深水埗夜晚熙攘的人流。
阿豪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街口,又看看自己剛纔握手的手掌,似乎還有點冇反應過來。一個月三百,包兩餐他狠狠搓了把臉,低聲罵了句自己都聽不懂的臟話,眼神裡卻重新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也許真的可以試試?
林耀東回到桂林街27號時,閣樓裡亮著微弱的燈光。母親和妹妹已經用一個小煤油爐煮了簡單的晚飯——白飯,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小碟鹹魚。母女倆正坐在草蓆上等他。
“哥,你回來啦!吃飯!”曉慧看到他,高興地跳起來。
“怎麼這麼晚?事情辦得順利嗎?”黃玉梅關切地問,遞過一碗盛得滿滿的白飯。
“順利。”林耀東接過碗,在她們旁邊坐下。簡單的飯菜,卻有著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味道。他吃得很香。
飯後,曉慧搶著去洗碗。林耀東讓母親早點休息,自己則點起那盞小煤油燈,就著昏黃跳動的火光,鋪開一張從雜貨店買的廉價信紙,拿出筆。
他開始寫計劃書。
左邊一欄,標題:深水埗“榮記”茶餐廳翻新及開業計劃。
徹底清潔與簡單裝修:明天聯絡“三行佬”根叔(前世合作過,手藝好,價錢公道),要求三天內完成徹底清潔、刮掉舊牆皮、重新粉刷白色石灰水、檢修水電線路。預算:500元。
裝置采購與更新:
爐灶、油煙機徹底檢修,必要時更換關鍵零件。預算:200元。
購入一台二手但效能良好的直立式雪櫃(用於儲存凍飲、凍肉)。預算:300元。
桌椅:現有六套卡座全部打磨翻新,另外定製兩張可摺疊的圓桌和八張凳子,應對高峰客流。預算:200元。
餐具碗碟:購入一批普通白瓷碗碟、茶杯、玻璃杯,筷子調羹。預算:150元。
其他:收銀機(二手)、托盤、抹布、清潔用品等。預算:100元。
小計:950元。
首批食材原料采購:通過昌叔(前世後期認識的批發商,明天就去聯絡)的渠道,批量購入優質絲襪奶茶茶葉、咖啡豆、淡奶、砂糖、麪粉、食用油、凍雞翼、午餐肉、雞蛋、蔬菜等。預算:800元。
人工:
陳誌豪(阿豪):月薪300元,先試用一個月。
需再招聘一名後廚幫工/雜工,月薪約250-280元。
首月人工預算(按15人計):約450元。
備用金:預留1000元,用於應急及初期流動資金。
a線總計預算:約3700元。
右邊一欄,標題:觀塘食品加工工場啟動計劃。
場地:已租用(半年,3600元已付)。需簡單改造,符合食品加工衛生要求(貼瓷磚牆麵、完善排水、加裝紗窗等)。預算:300元。
核心裝置:
小型臥式雪櫃(二手,用於儲存成品凍點)。預算:400元。
簡易封口機(用於瓶裝奶茶封口)。預算:150元。
大容量不鏽鋼鍋、蒸籠、模具、工作台等。預算:200元。
小計:750元。
工場首批原料采購:因批量更大,通過昌叔可拿到更優價格。重點采購茶葉、淡奶、糖、麪粉、豬肉、蝦仁等。預算:1200元。
人工:初步需2名女工,負責清洗、製作、包裝。按件計酬或日薪,預計首月人工支出:300元。
包裝材料:定製“榮記”標識的玻璃奶茶瓶(可回收)、速凍點心紙盒/塑料袋。預算:200元。
備用金:500元。
b線總計預算:約2750元。
雙線啟動總預算:3700
2750=
6450元。
他手裡現有資金:10000(分家餘款)
600(當戒指)=
10600元。
扣除預算,還剩下4150元。這筆錢,他打算分出3000元,明天就去開個股票賬戶,開始分批買入他記憶中那幾隻必然會復甦的藍籌股,作為長期埋伏。剩下1150元,作為家庭應急和專案不可預見費。
思路清晰了。
茶餐廳(a線)是立足之本,是現金流來源,是品牌展示的視窗,必須快速做出口碑,實現穩定盈利。
食品加工工場(b線)是擴張之翼,是利潤增長點和行業壁壘。瓶裝奶茶和速凍點心,在七十年代的香港幾乎還是空白,尤其是針對b端(其他餐廳、茶樓、冰室)的供應,市場潛力巨大。一旦成功,不僅能帶來豐厚利潤,更能將“榮記”的品牌以另一種形式滲透到街頭巷尾,同時建立起自己的初級供應鏈。
雙線並進,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
林耀東放下筆,吹熄了煤油燈。
閣樓陷入黑暗,隻有小氣窗外透進來一點點鄰家的微弱燈光和遠處街市的模糊反光。身邊傳來母親和妹妹均勻的呼吸聲。
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前世的一幕幕在黑暗中閃過,那些失敗,那些屈辱,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最終,都化為了此刻胸腔裡熊熊燃燒的火焰。
不再是為了一口飯的掙紮,而是為了掌控命運、為了守護所愛、為了在這波瀾壯闊的時代留下印記的強烈渴望。
“榮記茶餐廳”的招牌,明天就會開始擦拭,煥發新生。
而他的商業帝國,將從這間四百平方呎的破舊鋪麵,和觀塘那個尚未謀麵的小工場,邁出第一步。
堅實而清晰的第一步。
窗外的市聲漸漸微弱,深水埗緩緩沉入睡眠。而屬於林耀東的1974年,屬於他的香江風雲,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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