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出籠屋,母親淚
搬出籠屋,母親淚
次日清晨,不到八點,林耀東就來到了桂林街27號。
鐵閘依舊半拉著,他掏出鑰匙開啟。晨光混著飛揚的灰塵湧進鋪麵,照亮了滿屋狼藉。
他冇有立刻動手大掃除,而是先爬上那個狹窄的閣樓。
閣樓更矮,大約隻有八十平方呎,人站直了頭就會碰到斜頂。一張光板木床,一張三條腿的破桌子用磚頭墊著,一扇小小的氣窗對著陰暗的後巷。牆皮大片剝落,掛滿蛛網,空氣裡是濃鬱的黴味和灰塵氣。前世,這裡就是他、母親和妹妹最初的“家”,一住就是兩年多,直到茶餐廳倒閉。
但今生,不會了。
閣樓雖破,但結構還算結實。打掃乾淨,刷遍石灰水,換上新被褥,短期內遮風擋雨冇問題。等茶餐廳賺到錢,第一件事就是租個正經的房子。
他下樓,從門口開始,動手清理。
先把所有歪倒的桌椅一張張拖到門外街邊,借了隔壁士多一個水龍頭,接上膠管,用力沖洗。卡座上的陳年油垢需要用硬毛刷沾著堿水拚命刷。然後是地麵,粗略掃去垃圾,潑上大桶的漂白水,用那種掃地的大竹掃帚一遍遍刷洗。黑色的汙水裹挾著垃圾流進街邊的溝渠。
灶台上的油垢最頑固,他用鏟子一點點刮,再用燒開的堿水泡,最後用鋼絲球蹭。汗水很快濕透了他那件舊襯衫,混合著灰塵、油汙和漂白粉,在臉上、身上留下一道道汙痕。他動作不停,沉默而有力,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九點五十分,門外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
何金鳳來了。她今天換了身更鮮豔的衣裳,臉上抹了粉,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身邊跟著一個夾著黑色公文包、梳著整齊分頭、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一臉倨傲,應該就是她請的律師。林耀祖也跟來了,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地靠在對麪店鋪的電線杆上,朝鋪子裡瞥了一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喲,我們的大少爺,還真親自下手乾起清潔工了?真是能屈能伸啊!”林耀祖怪聲怪氣地嚷了一句。
林耀東彷彿冇聽見,他放下手裡的刷子,在還算乾淨的水槽裡洗了洗手,看向何金鳳,語氣平淡:“檔案都帶齊了?”
何金鳳臉色一沉,哼了一聲,把手裡的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啪”地扔在剛剛擦過的收銀台上:“帶齊了!律師我也請了,白紙黑字,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
林耀東開啟檔案袋,裡麵是“榮記茶餐廳”的地契、商業登記證、政府發出的飲食牌照、消防檢查合格證明等一疊檔案。他快速而仔細地翻看了一遍,關鍵資訊覈對無誤,檔案也基本齊全。
“鑰匙。”他伸出手。
何金鳳不情願地從手提包裡掏出一串用橡皮筋捆著的舊鑰匙,扔了過去。
這時,那位分頭律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開口:“林先生是吧?我是陳大文律師,受何金鳳女士和林世昌先生委托,來處理此次物業及附屬權益的轉讓事宜。這裡有幾份補充檔案,需要你簽署確認一下。”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列印好的檔案,遞過來。
林耀東接過,快速瀏覽。條款寫得密密麻麻,但核心意思很明確:要求林耀東確認,茶餐廳所有已知及未知的債務、未繳稅款、員工遣散費(雖然現在冇員工)、裝置維修責任等等,自轉讓完成之日起,全部由林耀東承擔。同時,關於那兩萬元現金的交付,也需要林耀東簽字確認已收訖且無異議。
“債務和稅務,以今天,現在,為界限。”林耀東放下檔案,語氣不容置疑,“今天之前,這間鋪子產生的所有問題,是你們的。今天之後,是我的。至於那兩萬塊,昨天分家時已經當場交接清楚,有我爸簽字按手印的收據。補充檔案可以簽,但條款要改。”
“你”何金鳳眉毛一豎就要發作。
陳律師抬手製止了她,看著林耀東,皺了皺眉:“林先生,你想怎麼改?這些都是標準條款,是為了明確責任,避免後續糾紛。”
“加上一條。”林耀東手指點在檔案上,“甲方,也就是何金鳳女士和林世昌先生,必須保證,此次轉讓的‘榮記茶餐廳’所有裝置設施、經營牌照,均為合法有效,不存在任何隱藏的債務糾紛、產權糾紛或法律上的瑕疵。如因甲方保證不實,導致乙方,也就是我,遭受任何損失,甲方需承擔雙倍賠償,即賠償我共計港幣四萬元整。”
“四萬?!”何金鳳尖叫起來,指著林耀東的鼻子,“你窮瘋了吧!想錢想瘋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為什麼冇有?”林耀東直視著她,目光冰冷,“何姨,你保證這間鋪子乾乾淨淨,冇任何問題,加上這條對你冇有任何影響。你保證不了,或者說,你心裡清楚這鋪子可能有什麼尾巴冇處理乾淨,那你當然不敢簽。沒關係,你可以不簽。我現在就拿昨天那些證據,去警署報案,告你商業欺詐,再看看這鋪子到底乾不乾淨。你選。”
“你你嚇唬我!”何金鳳氣得渾身發抖,但眼神裡明顯閃過一絲慌亂。
陳律師眉頭緊鎖,把何金鳳拉到一邊,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何金鳳臉色變幻,最終,在陳律師“如果鋪子真冇問題,這條款無影響;如果有問題,你現在不簽,他報警更麻煩”的勸說下,她咬牙切齒地瞪了林耀東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簽!我簽!”
林耀東不再多言,拿起筆,在自己帶來的那份分家協議影印件和修改後的補充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平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抱歉,我遲到了幾分鐘。路上有些堵。”
沈念慈到了。
她依舊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長裙,外麵是那件淺灰色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公文包。她先看了一眼屋內一片剛剛清理過的淩亂,又掃過何金鳳、陳律師和林耀祖,臉上冇有任何異樣表情,徑直走到林耀東身邊。
“林先生,我是沈念慈。手續進行到哪一步了?”
“沈律師。”林耀東將簽好的檔案遞給她,“剛簽完補充協議,這是對方律師,陳大文律師。轉讓的正式檔案,還在陳律師那裡。”
沈念慈接過檔案,快速瀏覽。她的速度極快,目光掃過關鍵條款,然後抬頭看向陳律師,微微點頭:“陳律師,你好。我是沈念慈,目前為林耀東先生提供此次轉讓手續的法律協助。關於物業及附屬牌照的正式轉讓檔案,請出示,我需要覈對。”
陳律師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對方還真請了人,而且是個這麼年輕的女孩子,看起來像是剛出校門。但沈念慈身上那種冷靜專業的氣質,以及開口就直奔核心的做派,又讓他收起了輕視。
“沈律師?”陳律師推了推眼鏡,“不知沈律師在哪家律師行高就?今天是以什麼身份參與?”
“我目前是法律援助處的實習律師,今天是以私人身份,為林先生提供無償的法律程式協助,以確保此次轉讓符合法律規定。”沈念慈語氣平靜,邏輯清晰,“根據《法律執業者條例》,實習律師在符合條件下,可以提供法律諮詢及協助處理非訴訟法律事務。陳律師對此次轉讓的程式或我的身份,有什麼疑問嗎?”
“冇冇有。”陳律師被這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的回答噎了一下,連忙從公文包裡拿出土地業權轉讓文書、政府部門的申請表格等正式檔案,“檔案都在這裡,沈律師請過目。”
沈念慈接過,開始逐頁審閱。她看得非常仔細,偶爾會用筆在某些條款下輕輕劃線,或低聲與林耀東確認一兩個細節。整個過程,她神態專注,語速平穩,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大約十分鐘後,她抬起頭:“檔案齊全,格式符合要求,關鍵資訊覈對無誤。林先生,可以簽署了。”
林耀東點頭,在沈念慈的指點下,在幾份需要他簽字的地方,逐一簽下名字。
何金鳳也黑著臉,在陳律師的示意下,簽了字。
陳律師收好所有檔案,清了清嗓子:“好了,檔案我會儘快送去土地註冊處和相關政府部門辦理登記過戶,大約需要七個工作日。辦妥後,我會通知你們來取新的業權證明。”
“有勞陳律師。”林耀東語氣平淡。
何金鳳狠狠剜了林耀東一眼,目光掃過沈念慈時,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重重地“哼”了一聲,扭身就走。林耀祖也朝地上啐了一口,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鋪子裡,隻剩下林耀東和沈念慈,以及滿屋尚未散儘的灰塵和漂白水味道。
“手續主體部分已經完成,後續登記由陳律師跟進即可。”沈念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法律援助處的名片,遞給林耀東,“這上麵有地址和電話。如果後續在登記過程中遇到問題,或者對方不配合,可以聯絡我們,或者去正式聘請律師處理。”
“謝謝沈律師。”林耀東接過名片,誠懇地道謝,“今天的諮詢費”
“我說過,法律援助處規定,不能私下收取費用。”沈念慈打斷他,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今天是我自願提供的協助。不用謝。”
“但是”
“如果你真的想謝我,”沈念慈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剛剛開始清理、依然破舊不堪的鋪麵,最後落在林耀東被汗水和汙漬弄得有些狼狽、但眼神清亮的臉上,“就把這間茶餐廳做好。我看了你的分家協議,你用放棄其他所有產業的代價,換了這間鋪子。希望它值得你的選擇。”
林耀東怔了怔,隨即,一個真誠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沖淡了疲憊:“好。我答應你。一個月後,如果沈律師有空路過,我請你喝杯我煮的奶茶,看看它值不值。”
沈念慈不置可否,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再見,林先生。”
她轉身,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鋪子裡響起,然後消失在門外街市的嘈雜中。
林耀東看著她的背影彙入人流,若有所思。這個沈念慈,比他預想的還要有意思。冷靜,專業,有原則,還有一種內斂的、不輕易動搖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再次環顧這間屬於他的鋪子。
從現在起,這裡是他的了。是他的,是他的戰場,也是他和家人未來的希望。
鑰匙在手裡,沉甸甸的。
下午,林耀東回到“有利客棧”,接上母親和妹妹。
“弄好了?”黃玉梅問,眼裡有期待,更多的是不安。
“還冇,但能住人了。”林耀東提起她們簡單的行李——兩箇舊布包,裡麵是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日用品。
再次回到桂林街27號。鋪麵已經比早上乾淨了許多,至少垃圾和明顯的汙垢冇了。地麵還是粗糙的水泥地,但泛著濕漉漉的水光。桌椅擦過,擺在一邊。閣樓也簡單清掃過,鋪上了他新買的兩張草蓆和一床廉價但乾淨的被褥。那扇小氣窗開著,黴味散了不少,雖然依然簡陋陰暗。
黃玉梅爬上閣樓,隻看了一眼,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媽,你怎麼又哭了?”曉慧慌了,趕緊去扶她。
“我我這是高興”黃玉梅用手背胡亂抹著淚,可眼淚越抹越多,“我們我們總算有自己的地方了不用再睡儲物室,不用再聽人冷言冷語,看人臉色了這是我們的地方”
她摸著粗糙的草蓆,看著四麵斑駁的牆壁,又哭又笑,像個孩子。
林耀東站在樓梯口,心裡酸澀得厲害。前世,母親直到死,都住在比這條件更差、更擠迫的籠屋裡,離開時都冇能擁有一扇真正屬於自己家的、能看見陽光的窗戶。
“媽,我保證,最多半年,我們就搬出這裡,去租個有窗戶、有獨立廚房和廁所的唐樓單位。”林耀東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傻孩子,有瓦遮頭,媽已經心滿意足了。”黃玉梅哭著笑,拉著兒子和女兒的手,“隻要我們娘仨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曉慧卻很興奮,在小小的閣樓裡爬上爬下,規劃著:“媽,你睡下鋪!哥,你睡上鋪!我我打地鋪!”
“不行,你睡上鋪,哥打地鋪。”林耀東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要!哥白天乾活那麼累,要睡床!”曉慧堅持。
最後各退一步,林耀東睡那張舊木板床,黃玉梅和曉慧睡在鋪了厚褥子和草蓆的地鋪上。雖然擠迫,但三個人臉上都有了笑容,那是一種有了著落、有了希望的、踏實的笑容。
安頓下來,林耀東開始默默計算。
分家得到的兩萬塊,付了兩天客棧錢,買了些清潔用品和簡單被褥,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花銷,還剩下大約一萬九千九百塊。
這筆錢,是他的全部啟動資金。
要重新開張“榮記”,需要:
徹底清潔和簡單翻新:請專門的清潔隊和“三行佬”(裝修工人)處理頑固汙垢,粉刷牆麵,檢修水電。預算:800塊。
裝置與餐具:爐灶要徹底檢修,碗、碟、杯、筷全部換新,桌椅也要修補或更換一部分。預算:1500塊。
首批食材原料:大米、食油、麪粉、糖、茶葉、咖啡豆、凍肉、蔬菜、雞蛋預算:2000塊。
人工:光靠自家人不行,至少要請一個幫廚,一個樓麵(服務員)。預算:每月人工開支600-800塊(包吃)。
備用金:至少要留出3000塊週轉,應付突髮狀況。
這加起來就要將近8000塊。剩下的錢,大約一萬塊出頭,他有更重要的用途。
“媽,妹妹,你們先收拾著,我出去辦點事。”林耀東說。
“去哪兒?都快吃晚飯了。”黃玉梅問。
“去買點做夢的本錢。”林耀東笑了笑,笑容裡有些黃玉梅看不懂的東西。
他推門,走進了深水埗華燈初上的街頭。霓虹燈開始閃爍,小販的叫賣聲、茶餐廳的炒菜聲、收音機裡的粵曲聲交織在一起,撲麵而來的是濃烈到化不開的市井生活氣息。
屬於他的1974年,屬於他的香港,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