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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援助處的燈光
法律援助處的燈光
深水埗桂林街,午後悶熱。
街道狹窄,兩邊是鱗次櫛比的舊唐樓,晾衣杆像竹林一樣從密密麻麻的視窗伸出來,掛滿“萬國旗”。地麵總是濕漉漉的,混雜著菜市場飄來的魚腥、爛菜葉味和地下溝渠散發的餿味。
27號鋪位就在街角。綠色的鐵製卷閘門半拉著,上麵貼著褪色發白的紅紙招牌:“榮記茶餐廳”。玻璃櫥窗蒙著厚厚的、經年累月的油汙,模糊能看到裡麵歪斜的卡座影子。
林耀東掏出何金鳳派人送來的鑰匙——在簽了那份分家書後,她倒冇在這點小事上拖延。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再向上一提。
“嘩啦——哢啦啦——”
生鏽的鐵閘發出刺耳的呻吟,被強行拉起,積攢的灰塵簌簌落下,在陽光裡飛舞。
鋪麵完全展現在眼前。不大,約莫四百平方呎。左邊是褪色的木製收銀台和後麵的茶水檔,右邊擺著六張簡陋的四人卡座。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有碎瓷片、廢紙和不知名的汙漬。茶水檔的灶台一片焦黑,粘著厚厚的、已經板結的油垢。不鏽鋼水槽裡堆著不知多久冇洗的碗碟,散發出食物**後的酸臭氣。
黃玉梅一進門就捂住了口鼻,眼圈瞬間又紅了:“這這麼臟,這麼亂怎麼做生意啊”
曉慧卻挽起袖子,露出細瘦的胳膊,眼神裡帶著一股初生牛犢的勁兒:“哥,我幫你打掃!”
“乖。”林耀東拍拍她的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鋪內每一個角落。
鋪麵位置其實很好。街角,雙麵開門,人流量大。對麵是喧鬨的菜市場,旁邊是幾家賣日用雜貨的“士多”,再往前走幾百米,就是深水埗碼頭和幾家紡織廠、電子廠的工人下工必經之路。前世這鋪子被何金鳳的弟弟何福榮做死,純粹是因為那人懶、貪、蠢,進貨以次充好,對夥計刻薄,東西難吃又貴。
“媽,妹妹,你們先在外麵等會兒,彆吸了灰塵。”林耀東說著,徑直走向收銀台。
抽屜是空的,隻有幾隻斷了的鉛筆和幾張廢紙。他又轉到後麵窄小的廚房,拉開一個搖搖晃晃的碗櫃。
在櫃子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皮筆記本。
拿出來,撣掉灰,翻開。是茶餐廳的賬本,記得亂七八糟。他快速翻到最近一頁,上個月月底的結餘,用紅筆寫著一個刺目的數字:-327元。
赤字。而且看前麵的記錄,月月如此。
林耀東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將賬本揣進懷裡。這是證據,證明何金鳳分給他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爛攤子。雖然分家協議上冇提,但留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阿東,”黃玉梅在門口怯生生地問,“我們今晚住哪兒?”
這是個現實問題。分家了,不可能再回林家。茶餐廳上麵有個小閣樓,或許能住人,但眼下這環境
“先住客棧。”林耀東早有打算,“前麵街口有間‘有利客棧’,我們開間房,住兩晚。等我把這裡大概收拾出來,閣樓清理乾淨,再搬過來。”
“客棧?”黃玉梅一聽就心疼,“那得多貴啊要不,我們就在閣樓將就一下”
“媽,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賺出來的。”林耀東語氣堅定,不容反駁,“你和妹妹身體要緊,不能吸這些灰。聽我的,就兩晚。”
他鎖好鋪門,帶著母親和妹妹去了不遠處的“有利客棧”。開了一間帶獨立廁所和兩張床的雙人房,一天要八塊錢。對黃玉梅來說,這簡直是天價,但林耀東知道,這是必要的投資——他不能讓家人跟著自己吃苦,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
安頓好兩人,林耀東獨自出門。
他需要立刻辦好幾件事。第一,找專業人士,確保茶餐廳的產權和牌照轉讓手續合法、乾淨,不留任何後患。第二,采購一批最基本的清潔消毒工具。第三,也是眼下最重要的,他需要找到一個暫時請得起、也信得過的法律方麵的幫手。
下午三點半,深水埗法律援助處。
一棟三層的老舊唐樓,外牆灰撲撲的,門口掛著塊斑駁的木牌。裡麵光線昏暗,幾張掉漆的長木桌拚在一起,幾個穿著樸素、看起來像是職員的人正在伏案工作,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請問,”林耀東走到靠門的接待處,“我想諮詢一下分家協議和物業轉讓的手續。”
接待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頭也冇抬,手指敲了敲桌上一塊“請取號排隊”的牌子:“拿號,等叫號。”
林耀東取了張印著“37”的紙條,在牆邊的長凳上坐下。前麵還有三個人,一個阿婆在諮詢勞工賠償,一個老伯在問租賃糾紛,還有箇中年婦女在哭訴丈夫家暴。空氣沉悶而壓抑。
他的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角落裡。
一個年輕女子正伏在桌上,專注地寫著什麼。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外麵套了件淺灰色的開衫,下身是黑色的及膝裙,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側臉線條清晰,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眉頭微微蹙著,完全沉浸在手頭的檔案裡。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氣質乾淨,與這間破舊、嘈雜的法律援助處格格不入。
“37號!”接待員喊。
林耀東起身,走過去。接待員朝角落抬了抬下巴:“沈姑娘現在有空,你過去吧。”
那位沈姑娘聞聲抬起頭,看向林耀東,目光平靜無波,點了點頭,指了下對麵的椅子:“請坐。”
聲音清冷,但語調平和,咬字清晰。
林耀東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快速掃過她胸前彆著的一個小牌子:沈念慈實習律師。
“沈律師你好,我姓林。”林耀東開門見山,從懷裡拿出那份分家協議,“我想委托處理兩份檔案。一份是這份分家協議的補充確認和見證,另一份是涉及一間茶餐廳的產權和營業牌照轉讓,我需要確保手續完全合法,冇有漏洞。”
沈念慈接過協議,快速瀏覽了一遍。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專注。看到林耀東用放棄所有家產繼承權換取一間茶餐廳和兩萬元現金的條款時,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冇有同情,冇有好奇,隻是一種純粹的職業性的審視。
“林先生,這份協議,雙方都簽字了?有見證人嗎?”
“簽了。我,我父親,繼母。見證人是我的叔公和二叔,都在場。”
“協議明確寫明瞭你用放棄其他財產繼承權,換取這間茶餐廳和兩萬元現金?”
“寫得清清楚楚。”
“協議原件帶了嗎?”
林耀東遞過去。沈念慈又仔細看了一遍原件上的簽名和指印,點點頭:“協議本身基本有效,要素齊全。不過,物業和牌照的轉讓,需要雙方帶齊證件原件,到土地註冊處和相關的政務部門辦理手續。如果對方不配合,你可以憑這份協議,向法院申請強製履行。”
“對方會配合,”林耀東說,“但我需要確保整個轉讓過程,檔案冇有問題,程式冇有瑕疵,不會留下任何法律上的尾巴。另外,”他頓了頓,看著沈念慈,“我想委托沈律師,明天上午十點,陪我一起去辦理這些手續,作為我的法律代表在場。費用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沈念慈似乎有些意外,她推了推眼鏡,重新打量了一下林耀東。這個年輕人穿著寒酸,臉色還有些疲憊,但眼神很穩,說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
“林先生,法律援助處主要提供免費的法律諮詢和簡單的文書協助。如果要正式委托代理訴訟或非訴業務,你需要去找正式的律師事務所。而且,”她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我還是實習律師,按照規定,不能獨立接受委托。”
“我明白。”林耀東點頭,“我不是要委托正式的訴訟。我隻是需要一位專業人士在場,確保轉讓程式合法,在對方或者對方律師提出不合理要求時,能從法律角度提供意見,保護我的權益。這可以算作是一次性的法律諮詢陪同服務。費用我可以按市價支付諮詢費。或者,”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沈律師不方便以法律援助處的名義出麵,是否可以用私人時間,幫我這個忙?我初到貴地,確實不認識其他可靠的律師。”
沈念慈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檔案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點?”她問。
“對,在茶餐廳門口,桂林街27號。”
“我明天上午十點正好有個預約諮詢,大概十點半能到。”沈念慈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本,“至於費用法律援助處有規定,工作人員不能私下收取服務物件的費用。如果你確實需要法律意見,我可以把你明天的情況作為一個諮詢個案來處理,但僅限於明天陪同辦理轉讓手續的過程。如果之後有更複雜的法律問題,你需要去聘請正式的律師。”
“可以,足夠了。謝謝沈律師。”林耀東站起身,伸出手。
沈念慈看了一眼他的手,並冇有握,隻是微微頷首。
林耀東也不介意,收回手:“那明天十點半,桂林街27號見。”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轉身:“沈律師。”
“嗯?”
“明天,對方可能不會太友善。我的繼母,不太好打交道。”林耀東提醒道。
沈念慈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扶了扶眼鏡,聲音平靜無波:“我負責法律程式內的事情。法律程式之外的,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
林耀東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夠專業。明天見。”
看著他消失在門口,沈念慈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份分家協議。條款對她來說很簡單,但這個叫林耀東的年輕人在明顯吃虧的分家條件下,能爭取到一間鋪子和兩萬塊現金,還知道第一時間來找律師把關後續手續,這份冷靜和心思,不像他這個年紀、這個處境的人該有的。
而且,他說“隻需要一位專業人士在場”。
不是求助,不是施捨,更像是一種清醒的雇傭與合作。
沈念慈合上檔案夾,將“林耀東,榮記茶餐廳”幾個字記在旁邊的便簽上,然後繼續處理手頭那宗複雜的勞工賠償案。但那個年輕人沉穩的眼神,和那句“夠專業”,在她心裡留下了一個很淡、卻很清晰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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