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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桌!我隻要榮記
下午兩點三刻,林家客廳。
老舊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攪不動滿屋的煙霧。八仙桌擺在正中,上麵一套潮州功夫茶具無人動過。林世昌坐在主位,悶頭抽著紅雙喜,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何金鳳緊挨著他,穿了件嶄新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卻擺出愁苦表情。
叔公林水發坐在上首,年近七十,精瘦,一雙老眼半闔著,手裡盤著兩個油亮的核桃。二叔林世榮坐在另一側,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麵。幾個堂兄弟擠在靠牆的長凳上,低聲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瞟向門口。
林耀東扶著母親黃玉梅走進來,曉慧怯生生跟在後麵。
何金鳳眼皮一抬,撇了撇嘴,隨即又擠出個勉強的笑:“阿東來了,坐吧。曉慧,去給叔公倒茶。”
“不用。”林耀東拉開一張椅子,讓母親坐下,自己則站到她身後,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客廳裡靜了一瞬。幾個堂兄弟交換著眼色,覺得這平時悶不吭聲的大哥,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林世昌重重咳了一聲,按滅菸頭:“既然都到齊了,就說正事。阿爸過身以後,我和世榮兩兄弟早就分開吃飯,但祖上留下的產業,一直冇正式分。我想了很久,樹大分枝,兒大分家,是時候了。”
他頓了頓,看向林耀東,語氣努力放平和:“阿東,你是長子,要識大體,給弟弟妹妹做個榜樣。家裡情況你也清楚,製衣廠生意難做,收租那點錢又要交稅,剩不下多少。我跟你何姨商量過了,留給你的,是桂林街那間‘榮記’。鋪子雖然現在虧著點,但地契是我們自己的,你做生做死,總有個根基。另外”
他看了一眼何金鳳。
何金鳳立刻接上,掏出手帕按了按並不可見的眼角,聲音帶著哭腔:“阿東,阿姨也是為你好。你還年輕,有力氣,有頭腦,出去闖一闖,好過跟弟弟爭家裡這點死物。阿祖他不一樣,讀書不成,腦子也冇你活絡,我們不多看顧著點,他以後怎麼辦?這五千塊錢,是我跟你爸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你拿著當本錢,好好做,啊?”
她兒子林耀祖,一個十八歲的胖小子,此刻窩在角落的凳子上,低著頭摳手指,一副老實巴交、受了委屈的模樣。
前世,林耀東就是被這套“長子擔當”、“兄弟情深”、“父母不易”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滿心憋屈卻又張不開口,最後默預設了。
“說完了?”林耀東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
“說完了,那該我說了。”林耀東從懷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這是什麼?”何金鳳臉色一變,心裡咯噔一下。
“分家,要講公平。不公平,那就彆分。”林耀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冷意,“爸,我問你,爺爺過世的時候,留下的產業,是不是一間長沙灣的林記製衣廠,加上福榮街、長沙灣、旺角這三處唐樓的收租權?”
林世昌皺眉:“是又怎麼樣?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不是舊事。”林耀東開啟信封,抽出裡麵幾張紙,推到叔公林水發麪前,“叔公,您是長輩,最講公道,您看看這個。”
林水發睜開眼,拿起老花鏡戴上。
“這幾年,製衣廠年年說虧損,生意難做。可是,”林耀東目光轉向何金鳳,“何姨,你弟弟何福榮,上個月在荃灣新買的那個四百呎的單位,樓價兩萬八,一次性付清,錢是哪來的?”
何金鳳猛地站起來,尖聲道:“你胡說什麼!那是我弟弟自己的錢!”
“自己的錢?”林耀東冷笑,又抽出一張紙,“這張是‘昌隆當鋪’開的單據,上個月十五號,何金鳳女士當了一隻翡翠戒指,當了兩千五百塊港幣。何姨,如果我冇記錯,你孃家在元朗種菜,去年颱風把菜田都打爛了,還來找你借過兩百塊週轉。你家哪來價值幾千塊的翡翠戒指當?又哪來餘錢支援弟弟買樓?”
“你你血口噴人!這是偽造的!”何金鳳臉都白了,指著林耀東的手直抖。
“是不是偽造,去昌隆當鋪對質,或者報警,請警察來查這筆錢的來源,一清二楚。”林耀東不理她,又看向縮著脖子的林耀祖,“還有阿祖。上個禮拜,你在‘利發賭檔’輸了八百塊,被看場的‘飛鴻’扣住,最後是爸拿了錢去贖的人。這事,需要找飛鴻哥來問嗎?”
林耀祖猛地抬頭,臉色煞白,驚慌地看向父母。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吊扇嘎吱嘎吱的聲音。幾個堂兄弟瞪大了眼,二叔林世榮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叔公林水發看著那幾張紙,臉色越來越沉。
林世昌額頭冒汗,手指夾著的煙顫抖著:“阿東你你從哪弄來這些”
“我從哪弄來不重要。”林耀東轉向叔公,語氣放緩,卻更加沉重,“叔公,您都看到了。有人把林家的產業,偷偷往孃家搬,兒子在外麵賭錢敗家,卻跟我說家裡困難,用一間月月虧錢的鋪子和五千塊,就想把我們母子三人打發走。如果這樣都能叫公平分家,那這‘家’不分也罷,大家就一起抱著這點被掏空的家底,爛到底吧。”
“你放屁!”何金鳳徹底撕破臉,哭嚎起來,“林世昌!你看看你的好兒子!他這是要逼死我們母子啊!我在你們林家做牛做馬十幾年,就換來這麼個下場啊!我不活了!”
“夠了!”林水發猛地一拍桌子,核桃磕在桌上發出脆響。他狠狠瞪向林世昌:“世昌!你怎麼說!你這個家是怎麼當的!”
林世昌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耀東不再看他們,對林水發道:“叔公,我不想鬨得太難看,讓街坊看笑話。今天分家,我隻要兩樣。第一,桂林街27號‘榮記茶餐廳’,地契、牌照,全部轉到我林耀東個人名下,從此跟林家再無關係。第二,現金,不是五千,是兩萬塊。白紙黑字寫清楚,我林耀東自願放棄對林家製衣廠及所有物業的繼承權,換取這兩樣。簽字畫押,錢貨兩清,從此我跟他們,橋歸橋,路歸路。”
“兩萬?!”何金鳳尖叫,“你做夢!你這是搶劫!”
“搶劫?”林耀東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冰,“何姨,我現在拿著這些去警署,告你和你弟弟合謀侵吞家產,再告林耀祖非法賭博,你猜猜,警察是信我這些證據,還是信你空口白話?到時候,你弟弟新買的樓會不會被查封?你當首飾的錢要不要交代來源?林耀祖會不會留下案底?”
他每說一句,何金鳳的臉色就白一分。林耀祖已經嚇得快從椅子上滑下去。
“何女士,”二叔林世榮忽然開口,聲音複雜,“阿東的要求不過分。那間茶餐廳什麼情況,大家都清楚。兩萬塊,你們拿得出。”
林水發也緩緩點頭,看著林世昌:“世昌,當斷則斷。這家再這麼鬨下去,就徹底散了。阿東要的,給他。”
林世昌胸口劇烈起伏,看看狀若瘋癲的何金鳳,看看不爭氣的兒子,又看看麵無表情、眼神冰冷的長子,最後頹然垮下肩膀,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爸!”林耀祖不甘心地喊。
“你閉嘴!”林世昌吼了一聲,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給你!茶餐廳給你!兩萬塊給你!但你要立字據,從此以後,林家的產業,是死是活,跟你再沒關係!”
“正合我意。”林耀東似乎早有準備,從懷裡又拿出三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鋪在桌上,“分家契書,一式三份。叔公,二叔,麻煩做個見證。”
條款清晰,寫明林耀東放棄一切繼承權,換取“榮記茶餐廳”全權產權及港幣兩萬元整,自簽字日起,雙方婚喪嫁娶,各不相乾。
林水發仔細看了,歎了口氣,點點頭。林世榮也默默點頭。
林世昌顫抖著手,簽下名字,按下指印。何金鳳被林世昌瞪著眼,終究還是哭哭啼啼地按了。
輪到林耀東。他拿起鋼筆,筆跡沉穩有力,力透紙背。黃玉梅在旁邊捂著嘴低泣,曉慧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最後一筆落下。
林耀東吹乾墨跡,自己收起一份,一份推給林世昌,一份交給林水發保管。
“兩萬塊,現在給。”他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
何金鳳還想撒潑,林世昌啞著嗓子低吼:“去拿!還嫌不夠丟人嗎!”
何金鳳咬著牙,衝進裡屋,片刻後拿出一個鐵盒,哆嗦著數出二十疊千元大鈔,狠狠摔在桌上。1974年,千元港幣已是最大麵額。
林耀東拿過錢,看也不看,直接揣進懷裡。厚厚一遝,帶著陳舊的油墨味。
“媽,妹妹,我們走。”
他一手扶起幾乎虛脫的母親,一手牽著還在發懵的妹妹,轉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何金鳳在背後尖聲喊,“鋪子的鑰匙和地契牌照,明天上午十點,去鋪子那裡辦交接!”
林耀東腳步冇停,隻丟下一句:“明天十點,桂林街27號,帶齊所有東西。過時不候。”
走出林家大門,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黃玉梅腿一軟,全靠兒子扶著纔沒倒下,眼淚再次湧出:“阿東我們我們就隻剩那間破鋪子了”
“媽,”林耀東停下腳步,看著母親蒼白淚濕的臉,又看看妹妹茫然中帶著依賴的眼神,聲音很輕,卻彷彿重若千鈞,“你信我。從今天起,我們不會再看任何人臉色,不會再住儲物室,不會吃了上頓冇下頓。我要你和妹妹,住敞亮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穿最體麵的衣服。我要曉慧,成為林家有史以來第一個大學生。”
曉慧仰著小臉,看著哥哥在陽光下彷彿發著光的側臉,心裡那些恐懼和不安忽然就散了,她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哥,我信你!”
林耀東笑了,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熟悉的、卻從未給過他溫暖的唐樓。
前世四十年的憋屈、隱忍、不甘和悔恨,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熾熱的陽光蒸發、甩脫,留在了身後那片令人窒息的陰影裡。
前路未知,但腳下踏實。
他懷裡有兩萬塊钜款,兜裡有一紙割斷腐朽親緣的契約,心裡有一個死過一回、再無畏懼的靈魂。
足夠了。
“走,”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自由的、混雜著市井氣息的味道,“去看看,我們自己的‘江山’。”
遠處,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樓宇縫隙裡,“榮記茶餐廳”那塊斑駁的招牌,在午後的熱浪中,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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