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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新幫手
深水埗的清晨,天光未大亮,桂林街還沉浸在將醒未醒的靜謐中。隻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騰出白色霧氣。“榮記”後廚的燈光也早早亮起,黃玉梅和蘭姨的身影已經在裡麵忙碌開來。
蘭姨是三天前正式上工的。她年近五十,身材清瘦,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用黑色髮網罩著。身上是漿洗得發白但異常乾淨的碎花布衫,外麵套著“榮記”統一的淺藍色圍裙。她話不多,臉上總帶著一種曆經苦難後的平靜與感恩,手腳卻麻利得驚人。
此刻,她正站在靠牆的大水槽前,嘩嘩的水流聲中,她將一筐筐新鮮的蔬菜——菜心、生菜、豆苗——分門彆類地浸泡、搓洗、過水,動作迅疾卻不顯忙亂,每一片菜葉都被她仔細檢查,擇去黃葉老梗。洗好的菜被瀝乾水,分裝在幾個乾淨的竹筲箕裡,擺放得整整齊齊。
另一邊,黃玉梅正在處理豬肉和雞肉。她負責斬件、醃製,這是決定碟頭飯和餐蛋麵味道的關鍵,馬虎不得。蘭姨洗完菜,不用吩咐,便自動接手了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杯盤的工作。熱水、堿水、過清、瀝乾,一摞摞光潔的餐具在她手中快速流轉,被分門彆類放入消毒櫃旁乾淨的碗架上。她做這些的時候,幾乎冇什麼聲音,隻有水流聲和碗碟輕微的碰撞聲,卻自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
“蘭姨,唔使咁急,慢慢來,小心手滑。”黃玉梅抬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叮囑。蘭姨乾活太拚了,讓她有些心疼。
“唔怕,玉梅姐,我做得來。”蘭姨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靦腆的笑容,手上動作不停,“以前係屋企,都係我做慣做熟,快啲洗完,你等陣用都方便。”
黃玉梅看著她眼下的淡青和那雙因長期浸泡而微微發白、關節略粗的手,心裡歎了口氣。蘭姨的身世,她聽介紹人提過。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大獨子,兒子前兩年考上師範,本是苦儘甘來,誰知去年兒子在學校打球意外摔傷,醫藥費掏空了本就微薄的家底,還欠了些債。兒子休學在家休養,蘭姨不得不出來找活,既要還債,又要維持母子倆的生活。她原本在製衣廠做零工,收入微薄又不穩定,能來“榮記”做相對穩定、待遇也更好的後廚幫工,對她而言是天大的好訊息,所以她格外珍惜,也格外賣力。
“阿東請到你,真係我地嘅福氣。”黃玉梅由衷地說。蘭姨一來,她肩上的擔子瞬間輕了大半。以前從早到晚,洗切配、洗碗、清潔,幾乎全是她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腰都直不起來。現在有了蘭姨,她可以更專注在掌勺和把控味道上,人也輕鬆了,氣色眼見著好了起來。
“係玉梅姐同東哥俾機會我先真。”蘭姨連忙說,眼神真誠。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個仔仲要食藥,份工對我好緊要。我一定做好,唔會偷懶。”
“我知,我知。”黃玉梅走過去,拍拍她的手,“以後就當自己人,有咩事,有咩困難,出聲。阿東同我,都唔係刻薄嘅人。”
蘭姨眼眶微紅,用力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更加仔細地擦拭著灶台,連邊角的油漬都不放過。
早上七點,林耀東下樓來到後廚。看到眼前景象,心裡也是一鬆。後廚裡熱氣騰騰,卻井井有條。母親正在調製今天要用的醃料,神情專注。蘭姨已經將早市要用的蔬菜全部處理完畢,正在將一筐筐雞蛋擦拭乾淨,碼放進專用的蛋格裡。洗碗池邊堆積的隔夜碗碟早已消失無蹤,消毒櫃亮著紅燈,裡麵是整整齊齊的餐具。地麵拖得乾乾淨淨,連排水口都刷洗過。
“媽,蘭姨,早晨。”林耀東打招呼。
“阿東,落來啦?蘭姨天未光就來咗,幫我手做咗好多嘢。”黃玉梅臉上帶著笑,語氣是久違的輕快。
“東哥,早晨。”蘭姨停下手裡活,有些拘謹地站直。
“蘭姨,辛苦你了。以後唔使咁早,按我地講好嘅時間到就得,要休息好。”林耀東溫聲道。他注意到蘭姨眼底的疲倦,也看到她那雙異常乾淨卻帶著操勞痕跡的手。
“唔辛苦,應該嘅。”蘭姨連忙說,“我習慣早起,做多啲,玉梅姐就輕鬆啲。”
林耀東點點頭,冇再多說。他走到食材區檢查了一下,蔬菜新鮮水靈,肉類分割整齊,調料補充充足。蘭姨不僅勤快,而且眼裡有活,懂得規劃,衛生習慣極好,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早市開始,客人陸續上門。後廚一下子進入戰鬥狀態。黃玉梅主勺,負責炒粉麵、煎蛋、調製醬汁。蘭姨則成了最得力的副手,遞送食材、準備配菜、照看幾個灶眼上煮著的湯和粥,同時還要見縫插針地清洗不斷送進來的臟碗盤。她像一枚精準的齒輪,嵌入了後廚這台機器,讓整個出餐流程前所未有的順暢快速。
“蘭姨,三號台餐蛋麵,蛋要太陽蛋!”
“蘭姨,七號台乾炒牛河,走青!”
“蘭姨,二號台碗碟可以收啦!”
家明在前邊吆喝,蘭姨在後邊有條不紊地應和、操作。她甚至能記住幾位熟客的特殊要求,比如根叔愛吃煎得焦脆的午餐肉,昌叔的奶茶要少糖,不用特意提醒,她就會在備料時留神。
林耀東在茶水檔後,一邊沖茶,一邊觀察著後廚的運轉。母親臉上不見了往日的緊繃和汗水,多了從容。蘭姨雖然忙碌,但眼神專注,動作穩當,冇有絲毫慌亂。出餐速度明顯提升,客人等餐的時間縮短了,抱怨自然少了。連帶著前邊的家明和阿豪(他上午有時在店裡幫忙)壓力也小了不少。
午市高峰過後,有一段難得的清閒。蘭姨冇有休息,又拿著抹布開始擦拭冰箱、貨架,清理油煙機罩。黃玉梅拉了她幾次,她才肯坐下喝口水。
“蘭姨,你真係唔使咁搏命,慢慢做,做得曬就得。”黃玉梅遞給她一杯水。
“做得曬,做得曬。”蘭姨接過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做慣咗,坐低反而不自在。而且,東哥俾我嘅工錢,仲包兩餐飯,我真係真繫好滿足。做好啲,係應該嘅。”
她環顧著乾淨明亮、裝置齊全的後廚,又看看冰櫃裡充足的食材,眼裡有種近乎珍惜的光芒。這和她在製衣廠昏暗嘈雜、粉塵飛揚的環境裡做計件工,完全是天壤之彆。在這裡,她感到被需要,被尊重,做出來的食物被人喜歡,這讓她覺得自己的勞動有了更具體的價值。
林耀東這時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蘭姨,試下我地工場新出嘅叉燒包,俾啲意見。”他將油紙包遞過去,裡麵是兩個熱好的、白白胖胖的叉燒包。
蘭姨受寵若驚,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接過:“使唔使啊東哥”
“試下,睇下味道點樣,就當係員工福利。”林耀東笑道。
蘭姨小心地咬了一口。鬆軟的包皮,豐腴鹹香的叉燒餡,美妙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她眼睛微微睜大,隨即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好食!真繫好食!東哥,你地真係本事。”
“蘭姨中意就好。以後工場嘅點心,你都可以試,有乜意見都可以提。”林耀東說著,又看向母親,“媽,以後後廚嘅事,你同蘭姨商量著來,你拿大主意。蘭姨勤快,又乾淨,你多倚重佢,自己也輕鬆點。”
“嗯,我知。”黃玉梅笑著點頭,看著蘭姨,眼裡是真切的親近。她是苦過來的人,最能體會蘭姨的不易,也最能欣賞她的堅韌和本分。
蘭姨聽著,心裡暖烘烘的,鼻子又有些發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包子,掩飾住翻湧的情緒。來“榮記”不過三天,她卻好像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靠、喘口氣的港灣。東哥一家人的善意和信任,玉梅姐的關照,這份工帶來的穩定和希望,都讓她覺得,日子好像真的有了奔頭。
下午,蘭姨主動提出跟黃玉梅學煲幾款簡單的湯水。“玉梅姐,你教教我,等我學會,以後煲湯嘅事我可以做,你唔使咁辛苦。”
黃玉梅欣然應允。兩個年紀相仿、都曆經生活磨礪的女人,在後廚氤氳的煙火氣中,一個教,一個學,偶爾低聲交談,氣氛融洽得像相識多年的老姐妹。
林耀東看著這一幕,心裡感到一種踏實的欣慰。蘭姨的加入,不僅減輕了母親身體上的勞累,更給了母親一個可以說話、分擔的夥伴,讓母親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起來。家,不僅僅是有血緣的親人,也包括這些因緣際會、彼此扶持、共同經營生活的“自己人”。
傍晚,打烊後,蘭姨又是最後一個離開。她把後廚每個角落都打掃乾淨,垃圾清理好,才解下圍裙,仔細摺好。
“玉梅姐,東哥,我走先啦。聽朝見。”
“路上小心。聽朝見。”
蘭姨走出“榮記”,融入深水埗的夜色。她的背影依舊清瘦,但步伐卻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些,挺直了一些。
林耀東鎖好門,對母親說:“媽,蘭姨做得真好。”
“係啊,真繫好幫手,又懂事。”黃玉梅感慨,“阿東,你請對人啦。”
“嗯。”林耀東點頭。一個好的團隊成員,帶來的價值遠不止於她完成的工作量,更能提升整個團隊的士氣、效率和凝聚力。蘭姨就是這樣一個寶貴的存在。
夜深了,閣樓裡傳來曉慧均勻的呼吸聲。林耀東在燈下規劃著明日工場的生產。後廚的穩定,讓他可以更專注於觀塘的發展和新產品的研發。家庭和事業,如同車的兩輪,需要保持平衡,才能行穩致遠。
而今天,因為蘭姨的到來,家裡的這個輪子,似乎被墊上了一塊柔軟而結實的皮墊,走起來更加平穩順遂了。這讓他對前方更崎嶇的路,也多了幾分從容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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