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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支援
夜色已深,中環德輔道中一棟略顯陳舊的唐樓裡,隻有三樓一間辦公室的燈光還固執地亮著。這裡是“陳馮律師事務所”,一家規模中等、以處理商業糾紛和公司法律事務為主的律所。沈念慈的辦公室在最裡側,臨街的窗戶被百葉窗密密遮著,隻透出條狀的光。
辦公室裡堆滿了卷宗和檔案,空氣裡是紙張、油墨和淡淡咖啡因混合的味道。沈念慈坐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後,桌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旁邊是幾本攤開的判例彙編和法律法規。她摘下了那副細框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尖冰涼。
入職“陳馮”已經兩個多月,從最初的處理簡單檔案、法律檢索,到被指派協助一位資深律師處理一宗標的額不大的貨物買賣合同糾紛,她憑藉紮實的功底和極度認真的態度,很快獲得了初步認可。一週前,合夥人陳律師將一個更棘手的案子交給了她獨立負責——一宗涉及兩家本地小型貿易公司的貨款追索及質量爭議案。標的額不算特彆巨大,但案情複雜,雙方各執一詞,證據瑣碎,對方聘請的律師又以擅長糾纏細節、拖延戰術聞名。
這是她職業生涯,試圖否定整個交貨流程的有效性。沈念慈雖然憑藉事先充分的準備,穩住了陣腳,一一反駁,但整個過程耗費的心神巨大。庭審結束後,對方律師離開前那抹意味深長、帶著審視和些許輕蔑的眼神,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裡。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後續的證據交換、質證、可能的多輪庭審漫長的拉鋸戰就在眼前。而陳律師雖然將案子交給她,卻也在關注著進展,無形的審視同樣存在。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維多利亞港的夜色迷人,但這些都與她此刻的心境無關。她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落回案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卻感覺注意力有些渙散,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胃裡空蕩蕩的,卻冇什麼食慾。手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她端起來又放下。
也許該回去了。但腦海裡又閃過明天需要補充提交的一份證據清單,以及對方律師可能提出的新論點
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強迫自己繼續時,寂靜的走廊裡傳來輕微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很穩,不疾不徐。這層樓其他律師助理早已下班,會是保安嗎?腳步聲在她辦公室門口停住。
“叩叩。”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沈念慈有些意外,抬頭:“請進。”
門被推開。門口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是林耀東。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與這嚴肅辦公環境格格不入的、老式藤編保溫飯盒。走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隻是眼神在看到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淡青時,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沈律師,打擾了。”他走了進來,順手帶上門,隔絕了走廊的寂靜。
“林生?你怎麼”沈念慈下意識地想起身,卻被他用眼神輕輕製止。
“聽昌叔講,你最近接咗單麻煩案,經常加班。我剛好喺附近見完個客,順路經過。”林耀東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將那個藤編保溫盒放在她堆滿檔案的桌角,動作小心,冇有碰亂任何紙張。“順便帶咗啲嘢俾你。”
沈念慈看著那個樸實無華的保溫盒,又看向林耀東。他額角有細密的汗,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釦子解開著,顯然不是“順路”這麼簡單。從中環到深水埗,再折返過來,這個時間點,公共交通都已稀疏。
“這是”她遲疑地問。
“榮記奶茶。不過唔係瓶裝,係用保溫壺裝嘅,熱嘅。”林耀東一邊說,一邊擰開保溫盒的蓋子。裡麵不是飯盒,而是一個裹著厚棉套的軍綠色鋁製保溫壺,旁邊還放著一個小號的搪瓷杯。他拿起保溫壺,擰開壺蓋,一股熟悉而醇厚的奶茶香氣立刻逸散出來,瞬間沖淡了辦公室裡冰冷的紙張和咖啡氣味。
他穩穩地將熱騰騰的奶茶倒入搪瓷杯中,深褐色的茶湯表麵浮著一層細膩的乳沫,熱氣氤氳。然後,他將那杯奶茶輕輕推到她麵前。
“趁熱飲。糖按你平時習慣,落少咗。”他說道,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量。“我聽人講,腦力勞動消耗大,糖分同熱量可以快速補充能量。奶茶有茶堿,提神,也有奶同糖,頂肚。你今晚應該冇食正經晚飯吧?”
沈念慈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那杯冒著熱氣的奶茶,看著林耀東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心的眼神,鼻腔忽然湧起一陣酸澀。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麵對對手時的壓力,獨處時的疲憊和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彷彿被這杯簡單滾燙的奶茶散發的熱氣,輕輕熏融了一個缺口。
她冇有問他是怎麼知道她冇吃晚飯的,也冇有問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昌叔或許提過律所名字,但具體樓層房間)。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搪瓷杯壁,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迅速流淌到四肢百骸。她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小心地吹了吹,然後喝了一小口。
滾燙、順滑、茶香濃鬱、奶味醇厚,甜度恰到好處,是她喜歡的那個味道。熟悉的“榮記”味道,卻比在茶餐廳喝到的,似乎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暖意,從喉嚨一直熨帖到心裡。疲憊僵冷的身體,好像被這一口熱流注入了活力。
她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林耀東,想說聲謝謝,但喉嚨有些哽,最終隻是低聲說了句:“好飲。”
林耀東看著她臉上因熱氣而泛起的一絲極淡的血色,眼底那層冰封般的疲憊似乎也化開了一些,心裡稍安。他冇有多問案子,冇有說任何安慰或鼓勵的空話,隻是指了指保溫壺:“壺裡還有,慢慢飲。保溫好,可以頂幾個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桌上堆積如山的案卷,又落回她臉上,聲音平穩而清晰:“沈律師,我唔識法律,幫唔到你手頭上嘅案子。但我知,你係最好嘅律師。你搞得掂嘅。”
“你搞得掂嘅。”簡簡單單五個字,冇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空洞的加油打氣都更有力量。這是一種基於對她專業能力深刻瞭解和無條件信任的肯定,是在她獨自麵對戰場時,來自後方最堅實的信心托底。
沈念慈握緊了溫熱的杯壁,感受著那股熱量和話語帶來的力量。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
“唔好熬太夜。身體最緊要。”林耀東最後說道,然後很自然地開始幫她整理了一下桌邊幾份快要滑落的檔案,將它們歸攏放好。“我走先。保溫壺聽朝我讓阿豪來拿,或者你有空帶回‘榮記’都得。”
“嗯。”沈念廉應了一聲,看著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林生。”她忽然開口。
林耀東回頭。
“多謝。”沈念慈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林耀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衝她點點頭,拉開房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裡。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歸於寂靜。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奶茶的香氣和某種令人安心的餘溫。沈念慈重新坐回椅中,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奶茶,又喝了一口。暖流持續不斷地補充著能量,也奇異地撫平了她焦躁的神經。
她看向桌上那些複雜的案卷,目光不再渙散。對手的刁鑽,案情的複雜,未來的壓力,依然存在。但此刻,她心中那口因為孤軍奮戰而有些發虛的氣,被那杯奶茶和那句“你搞得掂嘅”悄然填實了。
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翻開案卷。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如同出鞘的劍。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但辦公室裡那盞燈,似乎比之前更亮,也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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