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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微動
叉燒包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讓“榮記”工場的運轉進入了一種高速而穩定的新節奏。上午,茶香蒸騰,玻璃瓶叮噹作響;下午,麵香與叉燒醬香交織,蒸汽瀰漫。霞姐和芳姐早已適應了這種轉換,甚至摸索出更高效的切換方式,比如利用煮茶間隙提前和麪,或在叉燒餡炒製時兼顧清洗部分奶茶器具。工場角落裡那本記錄每日產量的賬本,數字每天都在緩慢而堅定地攀升。
阿豪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送貨路線從深水埗、觀塘,延伸到了土瓜灣,三輪車後廂裡的貨物也從單一的奶茶箱,變成了奶茶與速凍點心並重。他像一根靈活的針,在日益密集的客戶網路間穿梭,不僅送貨收款,也成了林耀東觀察外部動向的“眼睛”和“耳朵”。
這天上午,他給觀塘一家小冰室送完貨,剛蹬著三輪車拐出街口,就看到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印有“永香食品”字樣圍裙的年輕人,正從一輛破舊小貨車上卸下幾箱東西,搬進旁邊一家新開不久、門麵簡陋的“快餐店”。紙箱上“永香奶茶”的紅字招牌格外刺眼。
阿豪不動聲色地放慢車速,在快餐店對麵的雜貨鋪停下,佯裝買菸,眼睛餘光卻掃向那邊。隻見那送貨的年輕人跟快餐店老闆似乎很熟,說笑了幾句,還遞了支菸。卸貨的速度很快,顯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老闆,來包‘豐收’。”阿豪遞過錢,隨口問:“對麵間快餐店,好似新開冇幾耐?生意點樣?”
雜貨鋪老闆是個愛閒聊的中年人,一邊找錢一邊說:“開咗個零月啦,賣啲碟頭飯、湯粉,味道麻麻,就係平。奶茶都係用嗰隻‘永香’,平啊,兩毫子一支都有得賣。後生仔,你係送嘢嘅?睇你車尾個箱,都係奶茶哦?”
“係啊,我送‘榮記’嘅。”阿豪接過煙,冇多解釋。
“哦,‘榮記’!知!味道正,就係貴啲。”老闆點點頭,“不過而家生意難做,好多人都貪平。你睇對麵,永香嘅人成日來,聽講話周圍啲工廠區、工地食堂,都係佢地嘅貨,便宜嘛。”
阿豪心裡一沉。低價滲透,從邊緣小店和價格敏感的工廠食堂入手,這是“永香”的策略。他謝過老闆,騎上車離開。回程路上,特意繞到觀塘另一片工廠區邊緣,果然看到兩家看起來條件一般的工人飯堂門口,堆放著印有“永香”字樣的空紙箱。
回到工場,阿豪把看到的情況和林耀東說了,語氣不無擔憂:“東哥,‘永香’攻得好快,專揾啲貪平嘅地方,價錢壓得好低。我地”
“慌咩。”林耀東正在檢查一批剛出爐的叉燒包,聞言頭也冇抬,“佢有佢嘅路,我地有我地嘅橋。佢賣平,我地就賣好。貪平嘅客,永遠有,但係識貨、肯為品質俾多少少錢嘅客,一樣大把。我地嘅叉燒包,佢有冇?”
“暫時應該冇。”阿豪想了想,永香目前似乎隻有奶茶。
“咁就係咯。”林耀東放下包子,看向阿豪,“我地嘅優勢,唔淨係奶茶,而係不斷有‘佢冇我有,我有佢冇’嘅嘢。叉燒包係第一步。而且,我地嘅客,同佢嘅客,重疊得未必多。我地要鞏固好而家嘅客,用叉燒包同更好嘅服務綁實佢地。另外,你打聽下,永香嘅奶茶,到底係乜嘢來路,點解可以咁平。”
阿豪點頭記下。東哥的沉穩讓他也定下心來。
下午,林耀東召集了工場目前的三人小組(霞姐、芳姐、阿豪),在角落的舊桌旁開了個短會。
“訂單越來越多,靠記性同口傳容易出錯。我諗咗個簡單法子。”林耀東拿出幾張畫了表格的硬紙卡,上麵分列著日期、產品(奶茶/叉燒包)、批次、關鍵溫度/時間記錄、操作人、抽檢結果等欄目。“以後,每做一批貨,無論奶茶定叉燒包,都要填呢張‘工序卡’。做完一批,貼喺當眼處,直到貨送出。一目瞭然,邊個環節、邊個時間、邊個人負責,清清楚楚。萬一有咩問題,可以立刻追到源頭,唔使估估下。”
霞姐拿起一張,好奇地看著:“咁樣好!以前都係靠腦記,有時忙起上來真係會亂。填清楚,自己都安心。”
芳姐也仔細看著,指著“抽檢結果”一欄:“東哥,呢個係”
“每批貨隨機抽一兩件檢查,合格就打個勾,有問題就記低。你地可以互相抽檢,也可以自己檢自己嘅。目的唔係爲咗罰,係爲咗保證出門口嘅每一樣嘢,都係最好嘅。”林耀東解釋道。
“明!”兩人都應下。這套簡單的視覺化流程管理,雖然粗糙,但在七十年代的小作坊裡,已是相當超前的品控意識。
“另外,”林耀東看向阿豪,“你送貨嘅時候,留意下各個客戶嘅銷售情況,尤其係新推出嘅叉燒包。邊度好賣,邊度普通,大概咩時段好賣,記低返來。我地可以根據呢個,調整生產同送貨時間,甚至係產品組合。”
安排完內部管理的優化,傍晚林耀東回到深水埗。剛走到“榮記”那條街口,就看見根叔站在他自家小裝修鋪門口,跟一個街坊說著什麼,臉色有些凝重。看到林耀東,根叔對那街坊擺擺手,走了過來。
“阿東,返來啦。”根叔壓低聲音,“有單嘢同你講下。”
“根叔,乜事?”林耀東心念微動。
“我下晝喺觀塘做嘢,聽到風聲。”根叔左右看看,聲音更低,“蛇仔明呢次,好似真係惹上大麻煩了。唔單止欠賭債,聽講話佢之前幫人‘睇’嘅一個地下小賭檔,俾差佬掃咗,走甩咗個‘大耳窿’(高利貸),懷疑係蛇仔明通風報信,要揾佢算賬。而家兩邊嘅人都在揾佢。佢好似走咗去新界避風頭,但係觀塘啲兄弟話,佢啲債主同仇家,已經開始打佢手下啲細嘅主意,想逼佢出來,或者敺祮攀!包br/>根叔頓了頓,看著林耀東:“阿東,雖然佢上次數嚟你度,你打發得幾好。但係而家局麵亂,狗急跳牆,佢手下嘅人,或者想趁亂揾食嘅其他人,可能會覺得你地工場新、有現錢,容易落手。你同阿豪,要格外小心,尤其係觀塘個工場,出入銀錢貨物,唔好大意。”
林耀東心頭一凜。他料到蛇仔明遲早出事,但冇想到會以這種涉及更複雜恩怨的方式爆發,而且可能波及到自己。“多謝根叔提點,我會留神。”
“自己人,唔使客氣。有咩事,出聲。”根叔拍拍他肩膀,轉身回了鋪子。
回到“榮記”,晚市的喧囂撲麵而來。黃玉梅和蘭姨在後廚忙碌,家明在樓麵招呼,曉慧在收銀台後寫作業,一切如常,安寧踏實。但林耀東知道,這份安寧之外,暗流正在加速湧動。
“永香”的低價競爭,是明麵上需要警惕的商業對手。
蛇仔明引發的街頭勢力動盪,則是暗處可能突發的安全威脅。
而工場內部,隨著規模擴大,管理必須跟上,質量更不能鬆懈。
他走到茶水檔後,拿起熟悉的茶壺,滾燙的水流衝入茶袋,激盪出熟悉的茶香。這香氣讓他紛雜的思緒稍稍沉澱。
冇有一勞永逸的生意,隻有不斷解決新問題的過程。競爭、威脅、管理挑戰,這些都是企業成長路上必然會遇到的“成本”。他能做的,就是築牢自己的護城河——用無可替代的“榮記味道”,用不斷完善的管理和品控,用逐步建立的可靠人脈和渠道,還有,最重要的,是身邊這些可以信任的夥伴和家人。
夜漸深,打烊盤賬。數字依然在穩步增長。林耀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今天獲得的資訊和需要跟進的事項,在“蛇仔明”那條後麵,畫了個圈,打了個問號。
他走到門口,鎖好門。深水埗的夜色溫柔,遠處霓虹閃爍。但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這寧靜的夜色,看到觀塘那些暗巷中湧動的危機,看到競爭對手在燈光下算計的成本與利潤,也看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工場裡,正為明天而準備的燈火。
前路不會平坦,但他已不再是最初那個赤手空拳、隻能憑一股狠勁掙紮的青年。他有了根基,有了夥伴,有了清晰的頭腦和更堅韌的神經。
暗流湧動,那就讓自己這艘船,變得更結實,航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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