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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的負擔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觀塘工業區上空的薄霧，開源道“榮記食品工場”的鐵閘已早早拉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而蓬勃的氣味——新鮮熬煮的濃鬱茶香、淡奶特有的甜潤、蒸籠透出的麪點溫熱，以及清潔劑和濕抹布混雜的、屬於勞作伊始的清新。
霞姐和芳姐套著漿洗得發白的工裝圍裙，頭髮緊緊束在白色的工作帽裡，正手腳麻利地做著開工前的最後準備。不鏽鋼操作檯擦得鋥亮，幾個大號搪瓷盆依次排開，裡麵是浸泡好的茶葉、稱量好的砂糖、以及解凍到恰到好處的淡奶。鬍鬚佬改裝的那台巴氏殺菌鍋靜靜蹲在灶上，旁邊的封口機和一筐筐洗淨的玻璃瓶反射著清冷的光。
林耀東和阿豪到的時候，第一批五十瓶奶茶已經灌裝完畢，正被霞姐用軟布仔細擦拭瓶身，貼上印有“榮記奶茶”和簡單茶杯圖案的標簽。芳姐則守在封口機旁，將旋緊蓋子的成品一瓶瓶放入墊了軟木格的瓦楞紙箱。動作熟練，但額頭已見細汗。
“東哥，豪哥，早晨。”霞姐抬頭打了招呼，手上不停。
“早晨。今日狀態點樣？”林耀東掃了一眼操作檯和已裝箱的數量。
“好！按你定嘅單，五金廠一百支，陳伯三十支，李老闆三十支，發叔五十支，仲有土瓜灣百貨店二十支試銷，總共二百三十支。上晝應該搞得掂。”霞姐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被需要的充實感。
芳姐也點點頭，聲音輕些：“奶茶煮好第三鍋了，溫度都睇住，冇問題。”
林耀東走到殺菌鍋旁，看了看溫度計和計時器，又抽查了兩瓶剛封裝好的奶茶，對著光看了看色澤，旋開瓶蓋聞了聞氣味，點點頭：“嗯，保持住。”
阿豪則在清點已裝箱的數量，對照著送貨單，臉色卻不如霞姐她們輕鬆。他湊到林耀東身邊，壓低聲音：“東哥，我盤過數，聽日嘅訂單，仲要多二十支。順利茶餐廳嘅李老闆話賣得好，想加到四十支。而且，昌叔上晝打電話來，話佢識得觀塘另一間電子廠食堂嘅管事，想試我地嘅奶茶同叉燒包，如果傾得成，隨時可能再加單。”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霞姐同芳姐，從朝早七點做到而家，手腳冇停過。叉燒包下晝仲要做一批。我睇產能就快到頂了。再加單，要麼加人，要麼加機器，或者延長工時。”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遲疑。他知道東哥體恤夥計，不願讓人太過勞累。
林耀東冇立刻回答。他走到工場稍空些的角落，目光緩緩掃過這間被規劃得井井有條、此刻卻因高效運轉而顯得有些“滿”的空間。清洗區、煮茶區、灌裝區、包裝區，每個環節都在動，像一部咬合緊密的小機器。但這機器的極限，他已經看到了。
霞姐雖然爽利能乾，芳姐雖然細緻認真，但人力有時而窮。鬍鬚佬改裝的這台殺菌鍋，一次處理量也就五十升左右，應對目前二百多瓶的日產量，需要反覆煮製四五鍋，已是滿負荷。封口機隻有一台，全靠人手操作。而下午還要生產速凍點心
“甜蜜的負擔。”林耀東忽然低聲說了句。
“啊？”阿豪冇聽清。
“訂單多是好事，說明我地嘅路行對了。”林耀東轉頭看他，眼神冷靜，“但係，行得快，更要行得穩。盲目加人，管理跟不上，容易亂。盲目加機器，資金壓住，風險大。延長工時，更唔係長久之計，人會累，品質就會跌。”
“咁點算？”阿豪問。他覺得東哥說得都對，但訂單不會等人。
“先優化流程，挖潛力。”林耀東走回操作區，看著霞姐和芳姐忙碌的身影，腦中飛快地模擬著每一個動作。“阿豪，你記下，聽日開始試行。”
“第一，煮茶同灌裝嘅時間可以再疊埋。唔好等一鍋茶完全煮好晾凍先灌，可以規劃好，上一鍋灌裝時，下一鍋已經開始煮，中間嘅準備時間利用起來。”
“第二，貼標簽同入箱，可以合併。一個人灌裝封口，另一個人跟手貼標簽、檢查、入箱，形成小流水，減少來回走動同等待。”
“第三，叉燒包嘅生產，可以嘗試將餡料預製，麪糰提前發酵，到工場直接包製、速凍，節省準備時間。”
他說的不快，但條理清晰，都是基於現場觀察到的細微停頓和等待時間。阿豪聽得眼睛發亮，立刻記在小本上。霞姐和芳姐也放慢了手裡動作，仔細聽著。
“另外，”林耀東看向阿豪，“你同昌叔保持溝通，瞭解主要原料，比如茶葉、淡奶、麪粉，未來幾個月嘅價格走勢同供應情況。如果可以，同佢談一個短期嘅穩定供應價，哪怕稍微高少少，但保證我地生產不斷。我地而家用量上來了，有籌碼傾。”
“明！我下晝就去找昌叔！”阿豪點頭。
“至於加人同機器”林耀東沉吟一下，“先按優化後嘅流程做幾日，睇下實際產能提升幾多，再做決定。如果要加人，一定要揾可靠、閤眼緣嘅，寧缺毋濫。機器方麵，你去打聽下，有無二手、細型嘅輔助裝置，比如多一台小封口機，或者更有效率嘅貼標工具。”
“好！”阿豪感覺心裡有了底。東哥冇有因為訂單多就頭腦發熱，反而更冷靜地去摳細節、挖潛力，這份定力讓他佩服。
“霞姐，芳姐，”林耀東看向兩位女工，“呢幾日要辛苦你地了。新流程試下，邊度唔順，立刻講。做得好，呢個月嘅獎金，我額外再加一份‘效率獎’。”
霞姐聞言，臉上笑開了花：“東哥放心！我同芳姐實配合好！有獎金，更落力！”芳姐也靦腆地笑著點頭。
安排妥當，林耀東冇有久留。深水埗的午市需要他回去照看。離開工場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霞姐和芳姐已經開始嘗試新的配合方式，動作似乎更快了些，交談聲也多了起來，帶著試驗的專注。
阿豪留下來幫忙，也順便觀察新流程的效果。
回深水埗的巴士上，林耀東靠著窗，看著觀塘灰撲撲的廠房和街上步履匆匆的工人在窗外掠過。工場的“滿”，是幸福的煩惱，也是成長的陣痛。他必須像馴服一匹逐漸強壯卻又有些急躁的小馬，既要讓它奔跑，又要確保韁繩始終在手，方向不亂，步伐不跌。
優化流程是內功，穩定供應鏈是根基，審慎擴張是步伐。這三板斧下去，應該能再撐一段時間，為更從容的下一步贏得時間和空間。
他閉上眼，工場裡蒸騰的茶汽、玻璃瓶碰撞的輕響、女工們利落的動作，還有阿豪那混合著興奮與擔憂的眼神，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這就是他的事業，微小，具體，充滿煙火氣，也充滿了挑戰的滋味。而這滋味，比起前世最後那幾年的虛無與挫敗，實在要好上太多。
巴士搖晃著，駛向深水埗。那裡有另一處戰場，另一種忙碌，和同樣需要他守護的、茶香瀰漫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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