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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件風波
優化流程的指令下去,工場裡彷彿被擰緊了一扣發條。接下來的兩天,霞姐和芳姐憋著股勁兒,努力適應新的配合節奏。煮茶與灌裝的時間被儘力重疊,貼標和入箱的環節也嘗試合併。效率確實有些微提升,日產量勉強能維持在二百三四十瓶的極限邊緣,應對著緩慢增長的訂單。
但數字之下,一種微妙的緊繃感,開始在兩個女工之間瀰漫,像夏日暴雨前悶熱潮濕的空氣。
問題出在計件工資上。
林耀東當初定的規矩簡單直接:按封裝合格的瓶數計酬,多勞多得,公平清晰。這本是為了激勵效率,在初期人手極度精簡時也執行良好。霞姐性格爽利,手腳麻利,清洗、煮茶、灌裝、封口,各個環節都搶著乾,動作又快又穩,每天經手的瓶子自然比細緻但稍慢的芳姐多出一大截。月底結算,霞姐拿到的工錢,比芳姐能多出二三十元。這在當時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收入遠超工廠停工工資的喜悅中,差異被暫時掩蓋了。
可現在,流程固定,重複操作增多,這種速度帶來的差異就變得直觀而刺眼。尤其是當兩人被要求嘗試“小流水”配合時——霞姐負責前半段關鍵的煮茶和灌裝,芳姐負責後續的貼標、檢查和裝箱。前半段的速度決定了整條線的產能上限,霞姐的快,無形中成了對芳姐的一種“催促”,也放大了最終計件數量的差距。
第三天下午,工間短暫休息。兩人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喝水。霞姐拿起記賬的小本子——這是林耀東要求她們每日自記的,方便覈對——看著上麵自己名下那一長串“正”字,又瞥了一眼芳姐本子上明顯短一截的記號,心裡那股隱隱的優越感和對獎金的期待,讓她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直爽,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親近:
“芳姐,你話東哥個新法子,係唔係幾好?我估今個月,我地兩個人工,應該都唔錯哦!”她本意或許是想分享喜悅,但聽在芳姐耳中,卻像是一種無心的炫耀。
芳姐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布鞋鞋尖,輕輕“嗯”了一聲,冇接話。她心裡憋著股說不出的難受。她自問做事絕不偷懶,檢查每一瓶都極其仔細,貼標簽對得端端正正,裝箱從不會磕碰。可就是手腳冇霞姐那麼風風火火,每天完成的瓶數就是少一些。月底看著工資袋的差彆,再看看家裡等著交學費的孩子和做地盤散工、收入不穩的丈夫,那種無力感和隱約的不公感,便悄悄啃噬著她的心。
“我我去洗把臉。”芳姐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後麵的洗手池,背影有些僵硬。
霞姐愣了一下,看著芳姐的背影,臉上那點興奮淡了下去,也覺出些不對味來。她撓撓頭,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冇想攀比,更冇想擠兌芳姐,就是就是覺得自己乾得多,拿得多,天經地義,還有點小驕傲。可芳姐那樣子
傍晚,阿豪來收當天最後一趟貨,準備送去土瓜灣。他敏銳地察覺到工場裡氣氛有點異樣。霞姐埋頭封口,動作比平時更猛,帶著點賭氣似的用力。芳姐默默地貼標裝箱,一言不發,偶爾兩人目光碰到,又飛快地錯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霞姐,芳姐,今日辛苦啦。聽日訂單照舊,你地早點收工休息。”阿豪一邊清點箱子,一邊狀似隨意地說。
“嗯,好。”霞姐應了一聲,冇抬頭。
芳姐隻是點了點頭。
阿豪心裡咯噔一下。等裝好車,他走到外麵,猶豫了一下,還是折返回來,對正在清洗工具的芳姐低聲道:“芳姐,係唔繫有咩事?睇你同霞姐,好似有啲唔妥?”
芳姐動作頓了頓,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強忍著,搖了搖頭:“冇冇事,豪哥。就係有啲累。”
阿豪知道問不出什麼,但心裡有了數。這不是簡單的累。他跟著東哥這段日子,學了不少,知道人心和團隊氛圍,有時候比機器和訂單更要緊。
晚上,回到深水埗“榮記”,打烊盤賬後,阿豪冇有立刻離開。他等家明和蘭姨都走了,才湊到正在後廚檢查明日原料的林耀東身邊,把下午在工場看到的情形和自己的感覺說了。
“東哥,我睇霞姐同芳姐,好似因為計件人工嘅事,心裡有啲疙瘩。霞姐快,人工多,可能講嘢直咗啲。芳姐慢啲,但做嘢好仔細,心裡可能覺得有啲委屈。兩個人今日都冇乜交流,做嘢都好似憋住股氣。”阿豪描述得很客觀。
林耀東停下手裡活計,眉頭微微蹙起。他這兩天心思多半在深水埗本店和與昌叔溝通原料的事情上,對工場的關注更多在產能和數字上。阿豪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讓他瞬間清醒。
計件製效率的雙刃劍。在初期激勵效果明顯,但隨著規模稍微擴大,分工出現,單純的個人計件,很容易催生個人英雄主義,破壞協作,更會讓那些速度稍慢但質量可靠、態度認真的員工感到挫敗和不公。芳姐的細緻,恰恰是食品加工中不可或缺的品質。如果因為計件方式讓她寒了心,或者讓霞姐滋生了不該有的優越感,對工場剛剛起步的團隊而言,會是致命的傷害。
“我明咗。”林耀東沉默片刻,點點頭,“阿豪,你觀察得好。呢個問題,要儘快解決。唔係話計件唔好,而係要計得更聰明,要讓大家擰成一股繩,而唔係各自為戰。”
第二天一早,林耀東冇有去“榮記”,而是直接來到了觀塘工場。他到的時候,霞姐和芳姐已經開工,正在做準備工作,兩人之間依舊瀰漫著那種刻意的、避免交流的安靜。
“霞姐,芳姐,早晨。停一停,有件事同你地商量下。”林耀東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
兩人停下手裡活,有些侷促地站到操作檯前。霞姐臉上帶著點不安,芳姐則垂著眼。
“工場開咗一段時間,你地兩個最辛苦,功勞最大。我睇到嘅。”林耀東先肯定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最近訂單多,流程也在變,我發現之前定嘅計件辦法,有啲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更公平,也更有利於我地成個工場。”
他走到旁邊一塊充當臨時公告牌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地而家,就好似一條小小嘅流水線。霞姐你煮茶灌裝,係龍頭,決定我地出幾多貨。芳姐你貼標檢查裝箱,係龍尾,保證我地出嘅貨,支支都靚,件件都穩。龍頭重要,龍尾一樣緊要。缺咗邊一頭,條龍都遊唔鬱,遊唔遠。”
他邊說,邊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所以,我諗咗個新辦法,從今個月開始試行。”
“第一,我地將你地兩人編成一個小組。以後嘅工錢,唔再單獨計你一個人做咗幾多瓶,而係計你地小組,一日合格出廠嘅總數量。簡單講,就係集體計件。你地出嘅貨越多,小組總收入越高。”
霞姐和芳姐都愣住了,抬頭看著黑板。
“第二,設立‘質量獎’。如果一日出嘅貨,抽查或者客戶退回嘅次品率低於千分之一,小組額外有獎金。如果一個月都保持極低次品率,月底再發一筆‘質量標兵獎’。”
“第三,增設‘最佳協作獎’。由我同阿豪不定時觀察,邊個小組配合最默契,互相補位最好,減少等待浪費,月底評選,再有獎勵。”
林耀東放下粉筆,看著兩人:“簡單講,就係以後,你地嘅收入,唔係靠自己一個人跑得快,而係靠兩個人配合好,出嘅貨又多又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地覺得,咁樣係唔係更公道?更能激發大家,同心協力,把我地‘榮記工場’呢鍋飯,一起煮熟,一起吃香?”
他冇用任何大道理,就用最直白的小組利益捆綁,將兩個人的矛盾,轉化成了共同的奮鬥目標。
霞姐眼睛先亮了起來。她腦子轉得快,立刻明白,這樣她就不用覺得自己乾得快是“白乾”,因為她的快能帶動小組總量,而芳姐的仔細則能保障小組拿質量獎。她們是搭檔,不是對手。
芳姐緊繃的肩膀,也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一直低垂的眼簾抬起,看向林耀東,眼裡有光芒在閃動。這個辦法,不僅肯定了霞姐的速度,也明確認可並獎勵了她的“仔細”和“質量”。她不再是那個“拖後腿”的,而是保障小組利益不可或缺的一環。
“東哥咁樣,好!我明!”霞姐率先開口,聲音響亮,帶著釋然和新的乾勁,她轉頭看向芳姐,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芳姐,之前我我講嘢有啲直,唔好意思。以後我地一組,我手快,你眼利,我地實掂!”
芳姐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第一個真心的、輕鬆的笑容,她用力點點頭:“嗯!霞姐,我地一起,實得!”
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無形的薄冰,在這一刻悄然消融。空氣裡令人不適的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帶著躍躍欲試的積極氛圍。
林耀東看著她們重新充滿活力的眼神,心裡也鬆了口氣。管理,尤其是小團隊的管理,核心或許從來不是冷冰冰的製度和算計,而是對人心的體察,對公平的追求,以及將個體利益與集體目標巧妙聯結的智慧。
“好!那就從今日開始試。有咩唔明,或者覺得邊度唔合理,隨時同我或者阿豪講。我地去傾,去改。”林耀東最後說道。
他離開工場時,身後已經傳來霞姐和芳姐重新開始的、帶著商議語調的對話聲,比往日更顯密切。
回到深水埗的路上,林耀東想,這隻是一個開始。隨著工場擴大,人更多,類似的管理挑戰隻會層出不窮。他必須更快地學習,更敏感地洞察,才能帶領著這個小小的、凝聚了無數人希望的事業,在充滿風浪的商海中,穩健前行。
而此刻,至少第一步,他邁得還算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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