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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從天台開始
天台的風很大。
林耀東站在唐樓邊緣斑駁的水泥護欄上,腳下是彌敦道川流不息的車燈。那些光點連成一條渾濁的河,流淌在1974年3月香港潮濕的夜色裡。
這是他熟悉的景象。
或者說,是他前世最後看到的景象。
他記得很清楚。六十三歲,破產,被最信任的合夥人捲走所有錢,欠下一屁股債。就在腳下這棟——不,是四十年後翻新了無數次、但位置相同的——唐樓天台上,他一躍而下。
冇想到,再睜眼,他回來了。
回到二十二歲,回到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前夜。
夜風帶著海水鹹腥和城市廢氣混合的味道,吹在臉上。身上是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棉布襯衫,腳下是塑料涼鞋,大腳趾處已經開了線。
真實得讓人心顫。
“阿東!你站在那裡做什麼!下來!快下來啊!”
淒厲的哭喊從身後樓梯口傳來。
林耀東緩緩轉過身。
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憔悴的婦人跌跌撞撞衝上天台。是媽媽,黃玉梅。比記憶中年輕了至少四十歲,但臉上已經爬滿被生活壓垮的皺紋,眼裡的驚恐和絕望,和前世他最後幾次見她時,一模一樣。
“媽。”他開口,聲音嘶啞得陌生。
黃玉梅衝上來,用驚人的力氣一把將他從護欄邊拽下來,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有什麼想不開的!明天明天就分家了,你爸說了,會給我們安排”她語無倫次,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林耀東扶住幾乎癱軟的母親,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同樣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衫。
“我爸說,把榮記茶餐廳給我們,再給五千塊錢。對不對,媽?”他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
黃玉梅的哭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你你怎麼知道?你偷聽到了?是是媽媽冇本事,媽媽對不住你和你妹妹我們娘仨,以後可怎麼辦啊”
她又開始哭,是那種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林耀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前世,就是這個夜晚,母親也是這樣哭。而他,選擇了沉默和忍受。
他記得明天下午的家族會議。父親林世昌,繼母何金鳳,還有那個隻小他四歲、被慣得無法無天的異母弟弟林耀祖。製衣廠、三處收租的唐樓,全歸何金鳳母子。給他這個長子,還有被冷落多年的前妻黃玉梅、女兒林曉慧的,是深水埗桂林街那間月月虧損、快要倒閉的“榮記茶餐廳”,外加五千港幣現金。
美其名曰:長子當自立。
前世他信了,忍了。接過那間破店,帶著母親和妹妹搬出林家,擠進深水埗租金最便宜的籠屋。他起早貪黑,想把茶餐廳做起來,可何金鳳暗中使絆,斷他貨源,找人鬨事。鋪子撐了八個月,關門大吉。
之後的人生,就像一部寫壞了的苦情戲。
他做過碼頭苦力,扛過水泥包。在製衣廠踩過縫紉機,手指被針紮得全是疤。後來跑運輸,開小巴,什麼臟活累活都乾過。
母親在潮濕擁擠的籠屋染了肺病,咳嗽了小半年。他湊不出手術費,眼睜睜看著她四十五歲就油儘燈枯,走的時候抓著他的手,眼睛都冇閉上。
妹妹曉慧讀書有天分,可家裡供不起。中三冇讀完就輟學,去觀塘的電子廠做流水線女工,一站就是十幾個鐘。後來嫁了個好吃懶做的賭鬼,捱打受氣,三十出頭就蒼老得像四十歲。
他自己呢?蹉跎到四十歲,才勉強攢夠錢娶了個從內地逃婚過來的女人,湊合過日子。五十歲那年,時來運轉,跟著人搞船貨走私,賺了點錢,開了家小貿易行。本以為苦儘甘來,結果六十三歲那年,被最信任的合夥人做局,捲走全部身家,還背了一身債。
走投無路,從天台跳了下去。
冇想到,老天爺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媽,”林耀東握住母親冰冷顫抖的手,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鑿出來的,“你信我。明天,我們不會再任人欺負。從今往後,我們不會住籠屋,妹妹會讀最好的學校,讀到大學畢業。你會住有窗戶、有廚房的房子,吃飽穿暖,享清福。”
黃玉梅怔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兒子。
月光下,二十二歲的林耀東,臉龐還帶著年輕人的輪廓,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平靜得像深夜的海,可海麵下,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令人心悸的東西。
那不是她熟悉的、總是低著頭、逆來順受的兒子。
“阿東,你”她嘴唇哆嗦著。
“回去睡吧,媽。明天,你看我的。”林耀東扶著她,一步步走下黑暗的樓梯。
林家的祖屋在深水埗福榮街,一棟四層舊唐樓。祖父早年從潮州來港打拚,攢下這份產業。祖父過世後,三樓歸林耀東父親林世昌,四樓歸二叔林世榮。
三樓約八百平方呎,三房一廳。主臥是林世昌和何金鳳,次臥是林耀祖,最小的那間不到六平米的儲物室,用薄木板隔了一下,就是黃玉梅帶著一子一女住了十年的地方。
林耀東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木板門。
十瓦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妹妹林曉慧蜷在雙層鐵架床的下鋪邊,就著個小板凳寫功課。看見哥哥和媽媽回來,她眼睛一亮,隨即又低下頭,小聲說:“哥,媽,你們回來了。”
十三歲的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寬大的舊校服空蕩蕩掛在身上。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時帶著小心翼翼的乖巧。前世,這眼裡的光,是在電子廠做了三年工、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後,才徹底熄滅的。
“這麼晚還不睡?”林耀東在她床邊坐下。上鋪是他睡的,下鋪母親和妹妹擠在一起,中間拉塊破布簾。
“快寫完了。”曉慧合上作業本,是數學題,上麵密密麻麻,但都是紅勾。
林耀東心裡一酸,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明天請假,彆去上學了。”
“啊?為什麼?”曉慧驚訝。
“家裡有大事,你得在場。”林耀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曉慧似懂非懂,但乖巧地點點頭。她一向最聽哥哥的話。
黃玉梅坐在床沿,又開始默默垂淚,為未知的明天恐懼。
林耀東冇再多說,起身爬到上鋪,躺下。
鐵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洇開的水漬和蛛網。
記憶的閘門徹底開啟,帶著陳年的痛楚和鐵鏽般的悔恨,洶湧而來。
明天下午三點,家族所有人都會到場。叔公林水發,二叔林世榮,幾個堂兄弟。父親會主持,何金鳳會做足戲碼,哭訴茶餐廳生意如何難做,五千塊已經是掏空家底湊出來的。父親會沉默地抽菸,最後拍板。叔公會歎口氣,說一句“樹大分枝,兒大分家,就這樣吧”。
然後,他林耀東就要在一式三份的分家書上,按下手印。
前世,他按了。
今生
他閉上眼睛,開始冷靜地回憶、思考。
深水埗,1974年。桂林街那間“榮記茶餐廳”,位置其實不差,街角,人流量大,對麵是菜市場,旁邊是雜貨鋪,再往前就是碼頭和工廠區。虧錢,是因為何金鳳那個好吃懶做的弟弟何福榮在管,進貨以次充好,東西難吃,夥計偷奸耍滑。
如果接手,首先要徹底清洗,換掉所有供應商,選單要全改,招牌產品
不對。
林耀東猛地睜開眼。
思路還是窄了。他不該隻想著怎麼經營好一間茶餐廳。那兩萬塊“分家費”,在1974年的香港,能做什麼?
他腦中飛快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和數字。
1974年,香港。恒生指數從去年三月1774點的高峰暴跌,到今年年底會跌到150點的恐怖低位,無數人破產跳樓。但明年初,股市就會觸底反彈,開啟一輪長達數年的牛市。地產也會在76年後逐漸回暖
五千塊太少。但如果是兩萬呢?五萬呢?十萬呢?
茶餐廳,可以是一塊跳板,但絕不是終點。
分家時,他能拿到的,也不該隻是茶餐廳和兩萬塊。何金鳳這些年,從家裡撈了多少錢,轉移了多少資產,他前世後來被逼到絕路時,才從一些舊人口中隱約知道。現在,是時候讓她吐出來一些了。
還有二叔。二叔林世榮在觀塘有間小五金鋪,人還算厚道,一直想擴大,但缺資金。如果
一個大膽而清晰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可能,都考慮進去。
他需要證據。需要證人。需要在明天下午三點前,做好一切準備。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出灰白。
深水埗的清晨,在倒馬桶的聲響、早點鋪升騰的蒸汽和菜販的吆喝中,緩緩甦醒。
新的一天。
他重生的第一天。
林耀東坐起身,眼中再無半分迷茫、怯懦,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靜和決絕的鋒芒。
“何金鳳,林耀祖,”他對著依舊昏暗的晨光,無聲地吐出幾個字,“前世你們拿走的,今生,我要你們連本帶利,全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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