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469【懸而未決】
聽到寧珩之所言,薛淮第一反應是他想拆分老師手中的權力。
寧黨今日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利用北疆和東南沿海的局勢不穩牽扯到戶部,再從國庫銀匱扯到工部督造的西苑,目標顯然是替天子背鍋的沈望。
薛淮明白天子為何沉默不語。
說一千道一萬,西苑終究是天子大興土木,是他為了個人享受,眼下是沈望在承受圍攻,倘若天子在這件事上強行庇護沈望,或許今日這場小規模朝會能夠順利結束,但是餘波必然延宕一大燕朝堂從不缺少直言進諫的文官,甚至有一些官員以因言獲罪而自豪,彷彿如此就能青史留名。
天子固然能夠壓下那些奏章,但他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寧珩之及時出麵阻止衛錚,這便是他向天子提出的請求,西苑之事可以作罷,但是沈望精於肅清吏治,於工部庶務有所欠缺,值此朝廷艱難之際,理應有人幫他分擔壓力。
想清楚這裡麵的彎彎繞,薛淮又有些費解。
寧珩之究竟是哪來的自信,他這樣做就能奪權呢?
沈望在工部經營三年有餘,就算寧黨空降來一個侍郎,放眼朝堂誰能在沈望眼皮子底下謀奪工部大權?
薛淮思來想去,隻怕那幾位尚書都很難做到,畢竟老師還是內閣大學士,本身地位就在六部尚書之上。
天子當下也有些好奇,於是看向寧珩之問道:「元輔所言不無道理,隻是如此乾才從何而來?」
寧珩之微微躬身,鄭重道:「陛下,老臣鬥膽舉薦一人。此人雖曾因罪遭貶,然其精通營造機巧,尤擅精打細算統籌物料,曾於工部任職二十餘年。當年其在任上督辦多項重大工程,皆能按期保質,且所費較預算多有節省。而今邊海告急國庫空虛,正是朝廷用人之時,老臣懇請陛下開恩,念其舊日之長,許其戴罪立功,重歸工部效力。以其所長襄助沈閣老,工部督造必能事半功倍,為朝廷省下寶貴銀餉,解前線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不少重臣心裡迅速浮現一個名字。
薛淮低下頭掩飾神色的變化,此刻他終於明白寧黨的圖謀,攻訐沈望隻是煙霧,真正目的是用國庫銀匱的巨大壓力,為一個人謀求起復。
「陛下,老臣所舉薦者,乃原工部尚書薛明綸!」
寧珩之的聲音再度響起。
殿內陡然泛起一片騷動。
不少人下意識地瞟向站在後排的薛淮。
四年前,薛淮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捲入了工部窩案,他也在查案的過程中得到天子的認可,從而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
當時因為沈望揭開工部十年間貪腐的真相,天子憤怒地迫使薛明綸辭官歸鄉,在河東老家一待便是四年。
薛淮那時也曾受過不少非議,蓋因薛明綸和他同宗同源,都是河東薛氏出身,隻不過薛淮這一支屬於分宗旁支,和主宗早就出了五服,而薛明綸是正幾八經的河東薛氏嫡係血脈。
有人說薛淮大義滅親,也有人說他一心貪圖官位不顧同宗之情,畢竟薛明綸曾經多次公開誇讚薛淮。
如今薛明綸若是重返朝堂,不知他會如何看待薛淮這個同宗晚輩,是否還會像當初一般不吝讚譽?
無論如何,這必然會有一場好戲看,因此不少人看向薛淮的目光飽含深意。
薛淮仿若未覺,他隻是在思考寧珩之此舉的成功性有多高。
平心而論,薛明綸雖然禦下不嚴,但他精通工部事務,若是他能和沈望摒棄前嫌,兩人確實是極佳的搭檔,他負責具體武備營造,而沈望繼續主抓吏治整肅,兩人的長處都能得到充分的發揮。
基於此,寧之的舉薦並非毫無道理。
往更深一層去想,薛淮甚至覺得薛明綸會竭儘全力配合沈望,將工部的事情儘力做到完美。
寧珩之謀求薛明綸起復不是為了拆分沈望的權力,而是讓薛明綸以工部為跳板,屈居工部侍郎一段時間,隻要做出成績就能名正言順地調任中樞其他部衙。
如此一來,寧黨便能再度迎來一位極其重要的核心骨乾。
天子會同意麼?
薛淮抬眼望去,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禦座之上,天子沉默不語,似在斟酌。
他當然不曾忘記薛明綸。
其實在沈望揭開那個蓋子之前,天子對薛明綸一直很滿意,否則當時也不會隻是讓薛明綸主動致仕。
過去四年的時間裡,薛明綸在老家很安分,根據靖安司的眼線密報,他致仕之後便一心在家中研究營造法式,極少接受當地官員鄉紳的宴請,從未發表對朝堂大事的妄議,也冇有表露過絲毫怨望之心。
至於當初的工部窩案,天子也讓韓金仔細查過,薛明綸確實貪了一些銀子,但在天子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他最大的問題是冇有沈望的鐵腕,對於下麵的人管得不嚴。
如果讓他來做沈望的副手————
天子冇有倉促決斷,他看向寧珩之說道:「元輔,薛明綸乃是有罪之身。」
寧珩之怎會聽不出天子話語中的鬆動之意,他不慌不忙地說道:「陛下,老臣舉薦薛明綸絕非因私廢公,實因其才乾確為此事所需。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若能使其戴罪立功,效力於軍國急務,既解朝廷之困,亦是對其昔日過錯的一種償還,此乃陛下仁德廣被之明證。」
戶部尚書王緒暗暗思忖,如果真有一個懂行又擅長節省成本的人去工部督造軍械,哪怕隻是解決眼下的一部分問題,對他而言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念及此,他不禁歉然看了沈望一眼,而後進言道:「陛下,元輔所言老成持重,眼下邊海軍需急如星火,薛明綸若真有此能,讓其戴罪效力專責督辦軍械戰船之造作,嚴控成本杜絕靡費,或可收立竿見影之效。」
兵部尚書侯進也沉吟道:「陛下,若能有得力乾才確保軍械質量、數量並降低成本,於邊軍水師皆是大利,臣附議元輔所請,薛明綸可用其長,戴罪效力於工部營造事。」
有王緒、侯進這兩位掌管錢糧軍務的實權人物附和,寧之的提議變得更有分量,殿內亦開始出現一些讚同的低語聲。
沈望沉默如舊。
一者,他先前承受了一大波攻訐,這個時候若強行阻止寧珩之所請,固然天子不會誤解,但是朝中難免會有很多人非議他過於攬權。
二者,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寧珩之說出薛明綸這個名字的時候,沈望便已察覺到天子有所意動。
如果天子對薛明綸極度不滿,當初就不會是讓他主動辭官,而是罷官免職甚至下獄問罪。
歸根結底,薛明綸是追隨天子將近二十年的近臣。
便在這時,一個平靜又堅定的聲音響起。
「陛下,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有本啟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沈望心中一緊,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天子目光深邃,微微頷首道:「講來。」
薛淮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元輔此番舉薦乃是為國分憂,王尚書、侯尚書附議其請亦是出自公心。然而臣以為,起復薛明綸使其重掌工部營造事,有三大不妥。」
「其一,薛明綸所犯乃侵吞國帑、結黨營私之大罪,其所貪墨一分一厘皆是民脂民膏。今元輔言其才乾可用,臣不否認其或有營造之巧,但朝廷法度之威嚴不容輕易褻瀆。若因國庫艱難便可起復一名被蓋棺定論的钜貪,使其重掌國之財貨營造大權,此例一開綱紀何存?今日赦薛明綸,明日又當赦何人?」
「其二,元輔言薛明綸精通營造,尤擅精打細算壓縮成本,下官鬥膽請問元輔,薛明綸當年節省之款項,有多少是真正用於提高效率?又有多少是層層盤剝、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而來?最終這些節省下來的銀錢,是落入了朝廷庫房,還是落入了薛明綸及其黨羽的私囊?」
「其三,薛明綸禦下不嚴已是定論,當年與其沆瀣一氣的工部蛀蟲,如今雖已受懲處,但其根係未淨,習氣猶存。若將此人起復,重掌工部營造大權,無異於引狼入室,為貪腐之徒重開方便之門。那些蟄伏的宵小必將聞風而動,視其為靠山,視朝廷法度為無物,以致工部這幾年的整肅功虧一簣!」
「臣乃當年查案親歷者,目睹其貪瀆之深流毒之廣,今日若坐視元輔所請通過,臣愧對陛下信重,更愧對當年那些因工部貪墨而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的工匠百姓!」
「故此,臣懇請陛下三思!」
說到此處,薛淮躬身一禮,雙手合舉過頂。
天子靜靜地看著這個年輕的股肱之臣。
寧珩之見狀便沉穩地說道:「陛下,薛通政忠心耿耿,所言合乎法理,隻是值此國用匱乏之際,朝廷用人當以才效為先。薛明綸過往禦下不嚴之罪責,陛下當年聖裁令其辭官自省四載,足以彰顯朝廷法度綱紀。如今令其戴罪效力,又可顯陛下用纔不拘一格之聖明。至於薛通政所憂貪腐復起,臣以為有陛下聖目炯炯,有都察院風憲嚴苛,有工部新規約束,更有臣舉薦連帶之責,薛明綸安敢再犯?老臣懇請陛下明察!」
天子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麵無表情地說道:「薛卿所慮乃持正之論,元輔所請亦不失為務實之策。」
「薛明綸起復與否,關乎國法、關乎用人、更關乎當下邊海危局之應對。兩造所言,皆有道理。」
「既如此,此事便交付廷議,由吏部尚書房堅主持,令三品及以上在京官員共議。明日午時,於文華殿側殿舉行廷推。」
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殿內重臣的意料,但是仔細一想就明白過來,天子在這件事上終究還是偏向了首輔大人。
畢竟寧黨在朝堂上占據著一定的優勢,若是由廷推決定此事,他們成功的把握不小。
薛淮垂首低眉,旁人無法分辨他此刻所思所想。
天子看向薛淮,稍稍抬高語調道:「薛淮,你身為通政司右通政,又對此事持反對意見,明日廷推便由你負責記錄票數,當場唱票。」
薛淮微微一怔,一時間眼神晦澀難明,隻拱手應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