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458【暗影】
從皇宮出來後,薛準拖著疲憊的腳步登上侯在宮外廣場的自家馬車,在江勝和白驄等人的嚴密護衛下返回薛府。
雖然京營弊案已經查到幕後主使,案子也已進入收尾階段,但是楚王薑顯和武安侯陳銳經營多年,靖安司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將他們的爪牙一網打儘,因此葉慶特地找到江勝,叮囑他這段時間務必格外注意薛準的安全。
好在大雍坊位於內城,而且距離皇城不遠,這一路行來並未發生意外。
車廂之內,薛準閉目養神,腦海中不斷梳理著這一個月裡麵的風雲變幻。
薑顯應該是很多年前便開始謀求京營兵權,而且他冇有直接利用吳平這個扶不上牆的紈絝做文章,反而是繞了一個圈從五軍營入手,又將吳平作為題眼,畢竟以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可以隨時讓吳平消失。
大體而言,這個局雖然略有些複雜,但薑顯隻要死死抓住成泰和吳平這兩個關鍵人物,再讓陳銳設局害死劉炳坤引爆三千營的弊案,後麵的一切便是順理成章。
然而他註定不會成功。
即便這次不是薛淮負責查案,宮裡那位也早已洞悉一切。
隻不過薛準心裡還有一個疑問。
已知天子很早就注意到薑顯不安分,而且陳妃已在十二年前過世,薑顯能夠得到來自母族那邊的助力相對有限,那他如何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培植這麼多心腹力量?
薛淮隱隱覺得,這件事背後應該冇有那麼簡單。
便在這時,馬車忽地停了下來,緊接著外麵響起江勝的低聲:「大人,前麵是公主府的車架。」
薛淮心中微動,旋即走下馬車。
這裡是永寧巷,也是以前薑璃多次與他私下相見的僻靜所在。
薛淮朝前望去,隻見深沉暮色之中,一抹清冷的身影站在一棵槐樹下,遠處則是公主府的馬車和影影綽綽的護衛們。
及至近前,隻見薑璃今日穿著一身淡綠杭綢宮裝,同色束腰將身量襯得亭亭,肩頭鬆鬆攏著水碧色輕容紗披帛。
晚風掠過巷角,紗帛與她垂至腰際的長髮隨風拂動,仿若一幅暈染的水墨。
「薛淮。」
她輕聲招呼著,隨她迎上兩步的動作,裙裾間暗繡的銀線竹紋若隱若現,恍若春夜悄然舒展的新枝。
薛準知道薑璃偏愛艷麗之色,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尤其是冬天伴著白雪皚皚,一襲大紅羽紗總是能讓人感到驚艷。
但她今日這身裝束同樣跌麗,平添幾分清新出塵的美感,仿若鄰家有女初長成。
「殿下。」
薛淮拱手一禮。
薑璃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見他穿著一身板正的官服,眉眼間雖有些許倦色,但大體還算從容,不由得放下心來。
「我今日才從西山回來。」
薑璃簡略解釋一句,繼而好奇地問道:「案子已經辦妥了?」
薛淮點頭道:「是,還有一些手尾,如今是範總憲在辦。」
「是該給他們分潤一些功勞。」
薑璃笑吟吟地看著薛淮,忽地湊近一步問道:「有冇有想我?」
她很清楚薛準板正的性情,這不過是順口調笑一句,順勢消弭兩人之間的距離感,並未指望薛淮能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
望著眼前這張顧盼生輝的麵龐,薛準冇有過多遲疑,誠懇地說道:「有。」
「誒?」
薑璃措不及防,不禁俏臉微紅,繼而輕聲道:「我也有。」
薛淮眼底掠過一抹愉悅。
薑璃似乎還不太適應這種旖旎的氛圍,仿若那個在暴雨之夜豁出一切的雲安公主是另外一個人,她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那你接下來是不是可以歇息一段時間?」
「等案子徹底完結,陛下應該會允我告假數日。」
薛淮猛然發現薑璃害羞的另一麵,隻不過當下並非適合談情說愛的場合,於是順勢說道:「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在薑璃的注視中,他將天子的許諾和他的回答娓娓道來。
薑璃認真地聽著,最後纔有些慶幸地說道:「還好你冇有提到我,否則我們就完蛋了。」
薛淮默然。
他們兩人在這件事的判斷上出奇一致,天子金口玉言不假,但薛準在已有婚約的前提下又勾搭天家公主、齊王遺孤,某種角度而言這是對天家清譽的踐踏。
雖然實情並非如此,但天子肯定不會理會這些。
「你薛準纔剛剛開了個頭便被薑璃打斷,隻見她笑盈盈地說道:「你不用管這件事了,交給我吧。你對宗室之中的彎彎繞不熟悉,容易被人帶進坑裡,讓我來處理便好。」
薛淮想了想,微笑道:「好。」
「其實今天來找你冇有什麼事。」
薑璃看了一眼遠處薛府的護衛們,輕聲道:「就是想來看看你,另外和你說一聲,等過幾天閒下來了,去青綠別苑找我。」
暮色漸濃,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簌簌低語。
薛淮的目光落在薑璃微紅的耳尖上,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好。」
他低低應了一聲。
薑璃似乎想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腳下卻生了根。
薛淮看見她濃密的睫毛飛快地顫了顫,忍不住開口道:「殿下——」
卻被薑璃忽然抬起手指抵住他的唇。
指尖微涼,觸感極輕,像一片羽毛搔過心尖。
「你、你且記得來便是!」
薑璃險些就沉溺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中,好在她及時清醒過來,隨即抽回手後退一步,快速道:「我得回去了。」
說罷轉身離去。
薛準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翌日,西苑。
天子坐在臨水的窗邊,神情平淡地望著太液池湖麵上的粼粼波光。
靖安司都統韓僉垂手肅立,他已將靖安司對楚王案的調查詳儘稟報,最後道:「陛下,涉案人等皆已按律羈押,供詞、物證正在匯總整理,卷宗會在三日內呈上。」
「嗯。」
天子應了一聲,淡淡道:「薑顯——廢王府那邊,看緊些。」
「是,陛下。」
韓僉躬身應下,又道:「陛下,還有一事乾係重大,是和廢王身邊那個幕僚馮賁有關。」
天子轉頭看著他。
韓僉繼續說道:「臣奉旨監視廢王府,早已對廢王身邊的親信和心腹安排專人盯梢。昨日陛下傳召廢王入宮之時,臣的部屬便發現馮賁試圖以僕役裝扮混出王府後巷,並動用廢王在暗中設定的隱秘水道出口。」
天子冷冷一笑:「人抓住了?」
「是的,陛下。」韓僉道,「此人被拿下時頗為抗拒,甚至妄圖服毒自儘,幸而臣等早有防備,及時阻止。」
「審了?」
天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審了。此人骨頭頗硬,臣用了些非常手段。」
韓僉一言帶過,繼而沉聲道:「據馮賁交代,他並非廢王母族所薦,甚至與蜀地毫無瓜葛,他的真實身份是妖教亂黨玄元教安插於廢王身邊的棋子。」
剎那間,殿內的空氣彷彿疑固,窗外的水聲鳥鳴都變得遙遠。
「玄元教——」
天子緩緩吐出這三個字,眼中逐漸浮現一抹淩厲之色。
他對這個民間亂黨並不陌生,當初薛淮在揚州便重創了妖教根基,後來天子又讓範東陽帶著禁軍和靖安司密探在江準地區清掃了一遍,將對方在江南十餘年的佈置攪得七零八落。
隻是妖教的幾名核心隱藏得極深,靖安司至今都未查出那幾人的身份。
天子雖說不會輕視這種亂黨,但也不會過於高看,然而對方竟然能把手伸到親王府,這毫無疑問觸犯了他的逆鱗。
「薑顯竟和妖教勾結?
聽出天子這短短一句話中的殺意,韓僉頂著巨大的壓力,冷靜地回稟道:「陛下,據馮賁初步供述,妖教約在十年前便開始佈局滲透京畿,馮賁便是妖教魁首精心挑選的棋子。他通過偽造的身份背景與才學,一步步取得廢王信任,成為其核心謀士。多年間,妖教不僅通過馮賁為廢王出謀劃策,甚至助其訓練死士、處理一些不便之人。馮賁亦招以廢王並不知曉他的身份,隻當他是忠心可靠的謀士。」
縱如此,天子依舊眉頭緊皺,緩緩道:「還是查不到妖教魁首的身份?」
韓僉躬身道:「陛下息怒,馮賁所知亦屬核心機密,他尚未吐儘。據他所言,妖教等級森嚴,組織隱秘異常,各地分舵互不統屬,隻認信物與密令。他隻負責廢王這條線,對教中高層及總壇所在並不知曉。不過,他已畫出幾處位於京畿各地的聯絡點以及幾個關鍵接頭人的樣貌特徵,靖安司已連夜按圖索驥,全力抓捕深挖。」
天子緩緩站起身來,望著窗外的初夏景色,寒聲道:「韓僉,你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妖教連根拔起,無論京畿、江南、九邊「凡有妖教蹤跡,寧可錯殺絕不放過,朕要這妖教灰飛煙滅。記住,這是接下來一年內靖安司最重要的任務。」
韓僉朝向天子的背影,臉上依舊冇有任何情緒波動,毫不遲疑地說道:「臣謹遵聖諭!」
「還有天子負手而立,緩緩道:「此事一應訊息不得走漏風聲,朕不希望聽到任何流言。」
韓僉心領神會地說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