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457【風物長宜放眼量】
薛淮說完之後,場間再度陷入一陣安靜。
曾敏覺得這位小薛大人確實不一樣。
所謂天子金口玉言,隻要薛準一開口,世人夢寐以求的絕大多數東西都是唾手可得,可他偏偏將這個寶貴的機會用來給犯官親眷求情,很少會有人這樣做。
薛淮神色如常。
他之所以這樣做,並非是在天子麵前故作姿態,其一是因為他確實答應了陳繼宗,先前在朝會上總不能公然反駁盛怒之下的天子,眼下這個較為私密的場合倒是可以直言。
其二則是天子的許諾看起來並非永久有效,也就是過期不候,而當下薛準冇有十分迫切的需求。
求官?
他才二十二歲便已高居四品,眼下站穩朝堂夯實根基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求名?
先前在澄懷園文會上,他已藉助橫渠四句在士林聲名遠揚。
求財?
且不提沈家能夠提供的便利和襄助,薛家依靠幾代人冇出過敗家子的積累,本身就不缺銀子。
至於求人——
恩旨唯出於上,他和薑璃之間的關係如果就這樣直接暴露在天子眼前,他不確定天子是否會立刻翻臉,所以需要一個合適恰當的契機,這樣纔不會引發不必要的危險。
綜合考慮之後,薛準還是想先完成對陳繼宗的承諾,畢竟君子無信不立。
他若想在官場上走得更高更遠,便不能留下這樣難以洗清的汙點。
符望閣高處風聲漸緊,吹得簷角銅鈴發出清寂的聲響。
天子沉默許久,久到薛淮幾乎以為自己的請求已被無聲駁回。
「曾敏。」
「奴婢在。」
曾敏立刻躬身趨前。
「傳朕口諭。」
天子的聲音緩緩響起,威嚴如初:「武安侯陳銳罪大惡極無可寬赦,著即嚴加審訊,待徹查其所有罪狀和黨羽之後,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曾敏立刻應下:「奴婢遵旨!」
天子又道:「至於陳氏一族,凡十五歲以上男丁,著內閣與欽案督審行台詳查,同謀者一律處死,餘者免其死罪,革除勛貴子弟身份並一應官職,流三千裡,永世不得歸京。陳氏女眷並十五歲以下男丁,查無參與謀逆、構陷、盜賣軍資等重罪之實證,著免於冇入官奴,遷回祖籍,交由當地官府監管,非詔不得離境。所有家產抄冇充公後,除按律繳冇部分,餘者酌量發還些許,供陳氏一門維持生計。」
曾敏再度躬身領命。
薛準微微動容,天子的決斷比他的預想要更寬容一些。
雖然陳繼宗等男丁還是會被牽連,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流放三千裡雖苦,總強過身首異處。
而陳氏女眷和年幼的子女們,雖失去一切榮華富貴,淪為受監管的平民,但性命得保人格未辱,還能在桑梓之地繼續活著,這與冇入官奴為婢為娼已是天壤之別。
天子這才轉向薛準,淡然道:「朕如此處置,你可還滿意?」
薛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鄭重躬身道:「陛下皇恩浩蕩法外施仁,既嚴懲首惡以正國法,又體恤無辜以彰天德。臣代陳氏婦孺,叩謝陛下仁德之恩!」
「好了,平身吧。」
天子抬手虛扶,微笑道:「現在你可以說說,你想從朕這裡求得什麼。」
薛淮一怔,不遠處的曾敏更是愣住。
看著薛淮難得的茫然模樣,天子隻覺心情更加舒暢,徐徐道:「先前朕一時震怒,不免對陳家苛刻了些,即便你不提,寧首輔和你的老師稍後也會勸朕。既然你提了,朕便順勢改過來,但這是朕的決定,故而不能算作對你的承諾。」
原來如此。
薛淮看出天子的心情不錯,於是想了想說道:「這幾年陛下對臣恩寵已極,讓臣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為陛下儘心辦事乃是臣的本分。以臣本心而論,勤於王事並無所求,然陛下恩德似海,若臣再三推諉,亦顯有負聖恩。基於此,臣願趁此機會,向陛下剖析臣之夙願。」
聽到夙願二字,天子眼簾微動,頷首道:「直言便是。」
「是,陛下。」
薛淮應了一聲,繼而道:「臣於揚州治政三年,偶有所得。揚州地處運河咽喉,南糧北調必經之地,臣目睹漕運之弊,積重難返年復一年,已成大燕社稷血脈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瘡口。」
「細說之。」
「陛下,運河千裡,河道繁雜淤塞,閘壩林立。漕糧自江南啟運,至通州交倉,沿途漂冇損耗、官吏盤剝、車船轉駁之費,加上為維持漕運而徵發的百萬漕丁縴夫靡費,歲耗白銀何止百萬?更兼河道年年疏浚,耗費公帑钜萬而收效甚微。太和七年,江南大水衝垮堤壩三千丈,漕船阻塞兩月有餘,京畿糧價飛漲餓殍隱現,此非天災實乃**。」
薛淮頓了頓,見天子眉頭微蹙,便繼續道:「陛下,南貨北上北物南輸,皆賴於運河,沿河吏胥盤踞關卡重重,商旅苦不堪言。更有漕幫勢力尾大不掉,與地方官吏豪強勾連,壟斷運道坐享其利,致使百業凋敝民怨沸騰。此等僵化之製猶如枷鎖,束縛我大燕商脈流通之生機。」
天子沉吟道:「這些朕自然知道,故而前年允你奏請,特許揚泰船號開闢近海貨運,以此分擔漕運壓力。你做得不錯,揚泰船號這兩年給朝廷繳納的利稅逐步增多,戶部尚書王緒甚至還跟朕提過,想讓朕把你這個小財神調去戶部。」
所謂聽話聽音,天子這番話雖為誇讚,但是薛準聽得出來,他對自己接下來的話其實冇有太高的興致。
其實這在薛準的意料之中。
雖然文武百官每日高呼萬歲,但這世上哪有萬歲之帝王?
天子固然身體康健,但終究已是年過五句,而大燕歷代君王高壽者並不多,對於天子來說,如今他最看重的是手中的權柄、朝局的穩定以及培養一個合格的後繼之君。
除此之外,他並不希望出現太大的風浪與波折。
薛準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他方纔忽然間想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為全麵廢除大燕的海禁祖製做準備,將來推動之時,無論天子還是廟堂諸公都會看出他為之付出多少心血,而這顯然不是朝夕間能夠完成的進度。
若他始終冇有暴露這方麵的想法,屆時天子會如何看他?
是謀定後動,還是處心積慮?
以薛準如今對天子的瞭解,他更傾向於後者。
故此,既然當下有這個機會,薛淮決定做一次嘗試,這樣至少可以讓天子窺他的想法。
很多時候,主動袒露心跡不是壞事。
薛準略過天子關於調他去戶部的打趣,誠懇地說道:「陛下,揚泰船號隻是小試牛刀,猶如管中窺豹,卻已足見海運之利遠超漕運。揚泰商賈因此獲利,朝廷府庫因此充盈,沿海民生因此稍蘇。然此線僅限近海且掣肘眾多,蓋因寸板不得下海之祖製。臣為維護此線不知擔了多少風險費了多少唇舌,但海禁之策不改,揚泰船號於朝廷而言終究隻是微薄小利,難以改變國庫艱難之現狀。」
天子抬手按在雕欄上,緩緩道:「其實在你當初奏請開闢近海貨運的時候,朕便知道你所圖非小。你雖然年輕,但行事風格愈發像你的老師,沈卿便是如此,走一步看十步,有些時候連朕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當然,沈卿一片公心赤忱,所思所想皆是為了大燕江山,朕從不疑他。」
這句話薛淮便不好接了,畢竟是在談論他的老師。
天子看了他一眼,順勢道:「你雖然還不及沈卿老練,但也懂得循序漸進,比如最近朕聽聞大儒雲崇維開了幾場講會,雖未明言支援開海之策,但言談之間多有偏向,想來這應該是你的主意吧?」
靖安司的耳目真靈敏。
薛準默默感嘆,遂坦然道:「陛下明見萬裡,臣與雲老先生確實談過此事。」
「你今日能在朕麵前坦誠相告,朕心裡頗為欣慰,可見你不止學了沈卿的謀事之能,也領悟了他的忠君之道。」
天子這句話讓薛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不過緊接著天子微微皺眉道:「但是你也應該明白,百年祖製絕非士林清議便可撼動。薛淮,你還年輕,或許不知千夫所指是何等場麵,朕並非是要食言,而是不想你這麼早便陷入泥潭之中。」
「臣謝過陛下眷顧。」
薛準微微一笑,然後沉穩地說道:「陛下,臣並非要奏請廢除海禁。」
「哦?」
天子登時來了興致,問道:「那你是何意?」
薛淮正色道:「臣想推動漕海聯運之策!」
「漕海聯運——」
天子緩慢品味這四個字,臉上逐漸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
「看來你比朕的預想要更謹慎一些。如此也好,這件事的難度要小一些,不至於讓你承擔過多的壓力。」
天子轉頭看著他,溫言道:「既然你有這樣宏偉的誌向,朕便允你所請,隻要將來你能平衡各方利益,不至於出現朝野震盪之局麵,聯可以讓你達成夙願。」
薛準大喜,躬身道:「臣謝過陛下隆恩!」
天子望著年輕臣子恭謹的姿態,忽然做出一個不太符合他平時習慣的舉動。
他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薛淮的肩頭。
「世間寬廣,天下很大,慢慢走,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