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448【孤】
四月初一,入夜。
楚王府,內殿正房。
雕花銅獸香爐裡逸出一縷縷青煙,沉香將儘的餘韻裡摻入夜色特有的涼意。
王妃吳氏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指尖無意識碾著綢帕一角,目光穿透繡著纏枝蓮的薄紗,凝固在庭院深處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石徑上。
「王妃,外麵有人讓奴婢遞個話,說是大爺的死,多半是澄心莊裡頭的人動的手腳————」
這些天隻要是獨處之時,教引嬤嬤王氏的低語便不斷在吳氏耳邊迴響。
指甲隔著綢帕掐進掌心,細微的痛楚刺醒吳氏恍惚的心神。
她不能信,也不敢信。
楚王待她和吳家素來親厚,之前在西山上,若非楚王迴護,吳平怕是當場就被鎖拿回京,哪還有後來「自請投案」的體麵?
無論如何,吳平主動投案至少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此案對她和吳家的不利影響O
然而王嬤嬤說得也有道理,欽案督審行台是什麼地方,吳平在那裡離奇中毒本就是極小概率的事件,況且後續靖安司對相關人員的審查和詢問,也足以證明行台內冇人下毒。
如此一來,吳平死亡的真相便隻有兩種,要麼是他在行台內自己服毒,要麼他在前往行台之前便已中毒。
這些念頭如毒藤一般無聲無息纏上吳氏的心頭一兄長死得太過離奇,離奇到讓人不得不疑,王爺他真的全然清白嗎?
便在這時,外間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吳氏立刻收斂所有心緒,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起身相迎。
「王爺回來了。」
她語調溫婉,親手接過薑顯解下的玄色織金蟒紋披風。
燭光勾勒著楚王挺拔的身影,他眉宇間那點飛揚的神采,即便極力掩飾也逃不過枕邊人的眼睛。
很顯然,這幾日他心情極好。
「嗯。」
薑顯應了一聲,聲音裡透著一種誌得意滿的慵懶。
他順勢握住吳氏遞上熱巾櫛的手,指尖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目光掃過她精心裝扮過的容顏,微笑道:「王妃今日氣色不錯。」
吳氏麵上笑容不變,引著他走向內室:「王爺,妾身讓廚房煨了蔘湯,王爺用一盞暖暖身子?」
薑顯點了點頭,吳氏便伺候他在圓桌旁坐下,親手盛湯奉到他麵前,裊裊熱氣氤盒開來,暫時模糊彼此眼底的探詢。
薑顯接過玉碗,慢條斯理地用著湯,目光落在窗欞外被月光鍍銀的芭蕉葉上,隨口道:「聽說今日內閣和五軍都督府議了議五軍營提督的缺,雖說暫時還冇有眉目,但鎮遠侯怕是冇有復起的機會了。」
吳氏的心緩緩沉下去,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聲音放得更輕:「王爺,妾身這幾日總想起兄長————想起他在西山澄心莊那會兒,若非王爺庇護周全,怕是連個體麵的結局都難有,王爺的大恩,吳氏一門銘感五內。」
她頓了一頓,繼而抬起眼看向薑顯道:「妾身想過幾日去城外慈雲寺,為兄長點一盞長明燈,再做場法事,願他早登極樂。王爺,您說澄心莊那頭是否也要做些安排?」
薑顯緩緩放下手中的勺子,麵上流露出幾分痛惜與無奈,緩緩道:「王妃有心了,慈雲寺的法事自當去做。至於澄心莊————那裡終究隻是別院,並非正經祭祀之所,舅兄的靈位與法事還是設在王府家庵更為妥當。本王已吩咐下去,讓家庵的師父們日夜誦經,超度於他。」
這番話滴水不漏,吳氏隻覺得一股寒意直竄上來,她對兄長死前的境況一無所知,此刻竟不知該從何處刺探。
「王爺思慮周全。」
吳氏的聲音有些發澀,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繼而小心翼翼地問道:「隻是妾身每每想起兄長在西山最後的日子便心如刀絞,不知他在莊內可曾受苦?聽說那位薛大人咄咄逼人,兄長又是如何應對的?王爺當日在場,兄長最後可曾留下什麼話?或是有什麼異常之處?」
薑顯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旋即舒展開來。
他輕輕拍了拍吳氏的手背,嘆道:「薛淮其人手段酷烈,當著本王的麵亦毫無顧忌。舅兄當時被薛淮拿捏住軍馬虧空的實證,已是心神大亂方寸儘失,最後除了喊冤便是求本王庇護————王妃,斯人已逝,莫要再想這些傷心之事,要緊的是活著的人如何周全。」
「王爺說的是。」
吳氏低低應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彷彿強忍淚水。
她忽然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順勢不著痕跡地抽回被薑顯握著的手,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寶格,拿起一個描金紅漆的雙層點心匣子,繼而轉頭看向薑顯說道:「王爺,妾身近日整理兄長舊物,看到這個空點心匣子,像是西山澄心莊那邊送點心用的樣式,不由得想起兄長生前最喜妾身做的糕點,隻可惜他臨走時也未曾嘗一口,妾身每思及此————」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薑顯盯著吳氏手中的點心匣子,眼眸深處竄起一絲驚疑,旋即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寬慰道:「王妃莫要太過傷神。舅兄在澄心莊那兩日並未受苦,他的日常所需皆是趙德祿一手經辦,趙德祿是府裡老人,行事自有分寸。」
吳氏遂放下匣子,走回來哀慼道:「王爺,妾身昨夜做了個噩夢,夢裡彷彿身處澄心莊的竹韻軒外,聽到裡頭兄長似乎在與人爭執,然後就看到一個身影有些熟悉的內侍,端著一個托盤匆匆從裡麵出來,托盤上好像就放著這樣的點心匣子————」
她每說一句,薑顯臉上的溫和便褪去一分。
「那內侍的臉,妾身在夢裡怎麼都看不清。」
吳氏來到薑顯身邊,顫聲道:「隻記得他托著匣子的手上有道很淺的舊疤————」
「夠了!」
薑顯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帶著怒意完全籠罩吳氏,燭光在他身後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
「吳清婉!」
薑顯冷冷地逼視著吳氏,寒聲道:「你兄長膽大包天,監守自盜倒賣軍資,樁樁件件皆是死罪。無論他是畏罪自儘,還是於欽差行台中毒暴亡,那都是他咎由自取,與本王何乾?你在這裡含沙射影,莫非以為本王聽不出來?」
「澄心莊?竹韻軒?點心?內侍?你這夢做得倒真是巧,巧得讓本王不得不多想!本王看在你的麵上,不在意那些禦史的彈劾,充你讓人將吳平接到澄心莊休養,又親自去西山看望,你卻懷疑他的死和本王有關?」
「告訴本王,是誰教你做的這個夢?是誰在你耳邊嚼這些捕風捉影的舌根?」
「說話!」
吳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她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仰視著那高高在上宛如煞神降臨的男人,淚水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顫聲道:「王爺————妾身冇有————」
一時間,室內隻剩下吳氏壓抑的啜泣聲和薑顯粗重而冰冷的呼吸聲。
那令人窒息的沉寂持續數息,搖曳的燭火在薑顯陰晴不定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吳平死不足惜,他本就是一個不堪用的廢物紈繡,但他和吳氏的父親吳亮乃是寧夏總兵,是大燕九邊重鎮的軍頭之一,往後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一念及此,薑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猙獰迅速消散,他俯下身將瑟瑟發抖的吳氏扶起,讓她重新坐回榻邊。
「唉————」
一聲飽含無奈與痛心的嘆息從薑顯口中逸出,他掏出自己袖中的絲帕,細緻地擦拭著吳氏臉頰上的淚痕,放緩語氣道:「清婉,嚇著你了,是本王不好。方纔不是本王太過激,實在是你提及的夢境太過巧合和敏感。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最親近之人,若連你也聽信那些流言蜚語,對本王起了疑心,甚至說出如此引人猜忌之語,你讓本王情何以堪?」
「清婉,本王知道吳平之死讓你痛徹心扉,本王又何嘗不痛?他終究是你的兄長,是本王的舅兄,縱然他犯下大錯,本王當初在西山也竭力為他周旋,為他爭取了主動投案、留下一絲餘地的機會!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王府的顏麵?」
「至於他為何會在行台暴斃,本王亦百思不得其解,恨不能親自查個水落石出,可本王空有親王之名,手中卻無半點實權,對於此事實在是無能為力啊!清婉,本王待你的心天地可鑑,吳平的死絕非本王所願,亦絕非本王所為!」
他凝視著吳氏驚魂未定、迷茫而脆弱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清婉,如今你兄長已去,但是嶽丈還在九邊掌兵,而本王亦會竭儘全力護你。忘了那個噩夢,忘了那些不著邊際的猜測,從今往後安心做你的楚王妃,一切有本王在。」
月光無聲地流淌,淡銀色的清輝與殿內昏黃的燭光交織,薑顯那雙剛剛還翻湧著暴戾驚濤的眼眸,此刻已如溫暖體貼的春陽。
「王爺————」
吳氏依偎在他懷中,又感激又羞愧地說道:「妾身不該胡思亂想,但是妾身真的不曾疑過王爺,妾身隻是婦道人家,不懂外麵那些亂糟糟的事情。既然王爺這般說了,妾身往後再也不會提了。」
「好,如此甚好。」
薑顯輕撫她單薄的脊背,溫聲道:「舅兄固然有錯,但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放心,無論這樁案子最後結果如何,本王一定會盯著那些辦案欽差,哪怕是在禦前求懇,也務必會求得舅兄離世的真相,還吳家一個公道。」
「王爺,謝謝你。」
吳氏語調哽咽,再度垂淚。
在她垂首拭淚的那一刻,眼底閃過一抹決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