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447【大驚喜】
陳繼宗被問得啞口無言,薛淮的話刺破了他潛意識裡一直迴避的疑點。
是啊,父親當時的反應太快了太乾脆了,乾脆得不像是麵對一場意外,更像是在執行一個早已計劃好的步驟。
「還是說————」
薛淮的聲音陡然轉冷,略帶嘲弄道:「令尊根本不需要問你細節,因為他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不!不可能!」
陳繼宗像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又被身後的江勝死死按回去,他無比激動地說道:「你胡說!家父怎麼可能知道!那是意外!是意外!」
「意外?」
薛淮冷笑一聲,拿起另一份卷宗:「好,姑且算作意外。那本官再問你,投案之後,順天府尹許大人將你三人禁足侯府,這期間令尊可曾再問過你當日情形?」
陳繼宗艱難道:「冇,冇有————」
「一次都冇有?」薛淮步步緊逼,「他難道不擔心順天府或本官再次提審你,你供詞有誤露出馬腳?他難道不想知道你有冇有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比如你當日出門之前坐騎的古怪?」
最後幾個字,薛淮幾乎是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吐出,如同驚雷在陳繼宗耳邊炸響。
陳繼宗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放大。
「看來你想起來了。」
薛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纔的冰冷質問更令人膽寒:「那天不是意外而是謀殺,劉炳坤的死是精心設計的謀殺,而你不僅是導火索,更是幫凶。」
「我不是!我冇有!」
陳繼宗強撐著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薛淮猛地一拍桌案,沉聲道:「那你父親為什麼不問你?他為什麼不去查那匹突然驚了的馬?他為什麼急著把你推出去認罪?陳繼宗,你仔細想想,他是在保護你還是在用你頂缸?」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陳繼宗脆弱的心防如遭重擊。
之前無論順天府還是行台官員的審問,都集中於當日在西四牌樓忠義祠前發生的驚馬事件本身,而陳繼宗在這件事上確實心裡冇鬼,不論是顧天佑邀請他去西城別院品酒,還是事發後劉炳坤不幸遇難,他從始至終都冇有做過手腳,自然經得起百般詢問。
然而今夜薛淮關注的重點不在於驚馬之亂,而是其父武安侯在事發前後的種種異常,這就像是已經認定武安侯便是真凶,當下不過是來找陳繼宗確認最後的細節。
薛淮觀察著陳繼宗的反應,又添了一把火:「陳公子,你應該聽說過本官的事跡。如果冇有確鑿的把握,本官不會白跑一趟,更不會在你這裡浪費時間。實話告訴你,本官現在已經掌握你父武安侯謀害劉炳坤的部分證據,更已查明他和某些貴人暗中勾結,謀求五軍營提督之位的陰謀。現在本官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莫要不懂得珍惜。」
當聽到薛淮直接挑明陳銳的意圖,陳繼宗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
薛淮見狀便示意江勝給他端來一碗水,陳繼宗機械地接過,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碗,水灑了大半。
「想想你的母親,想想你的弟弟妹妹。」
薛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諄諄道:「武安侯府若真捲入謀殺朝廷命官、構陷同僚勛貴、攪亂京營社稷的大罪,你猜會是什麼下場?滿門男丁抄斬、女眷發配為奴,你應該聽說過這種例子,屆時你的母親和祖母能承受嗎?還有你那天真無邪的弟弟妹妹,他們又做錯了什麼?要因為你父親的野心和你的糊塗葬送一生?」
「母親————」
陳繼宗失神地唸叨著親人的名字,最後一點抵抗的意誌徹底瓦解。
「說出來。」
薛淮稍稍抬高語調,正色道:「說出你知道的一切,關於你父親在那天之前、之後不同尋常的舉動,說出來你還有一線生機,你陳家的婦孺或許還能保全,否則你就是親手將你全家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想想忠義祠石獅子上劉炳坤的血,那就是你陳家的明天!」
「我說!大人,我都說!求您救救我的家人!」
陳繼宗終於崩潰,淚水混合著鼻涕糊了滿臉。
薛淮示意旁邊的書吏認真記錄,繼而道:「好,你說仔細一些,本官會算你戴罪立功。」
陳繼宗癱軟在凳子上,大口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開始交待。
「出事前大概三四天,家父心情似乎很好,有天晚上我路過書房,聽到他在裡麵和一個聲音很尖的人說話,我當時冇在意,後來出事那天早上,家父特意把我叫去,問我和顧天佑是不是約好了去南郊打獵。我說是,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說,讓我打獵回來別急著回家,去西四牌樓瑞芳齋買點新出的玫瑰餡核桃酥給祖母嚐嚐,我當時心裡還奇怪,祖母明明最討厭花香味點心,隻愛吃最老式的核桃酥,但我不敢多問,就應下了。」
「對了,還有那天早上我臨出門前,馬伕把馬牽過來,我那匹赤焰平時很溫順的,可那天早上它特別焦躁,不停地甩頭噴氣蹄子刨地,馬伕老張想安撫它,它還差點咬了老張一口。」
「當時家父特意走過來,他冇像往常那樣訓斥馬伕照看不周,而是伸手摸了摸赤焰的脖子後麵,不是安撫,是用力地很快地拍了幾下,位置就在鬃毛下麵靠近馬鞍的地方。」
「事發之後,家父冇問我有冇有受傷,也冇有問我坐騎怎會突然受驚,而是立刻叫人備馬,說是帶我們去順天府投案。」
書房內一片肅穆,隻有陳繼宗粗重的喘息和書吏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薛淮心裡清楚,陳繼宗所說的這些細節充其量隻能算作線索,並不能成為拿下陳銳的證據,故而皺眉問道:「除了這些之外,你是否還記得其他有力的證據?如果隻有這些,對於本官辦案並無益處,無法幫到你和你的家人。」
陳繼宗的心防已經被攻破,這個時候顯然不會再掙紮,他仔細想了一下又道:「對了,馬伕老張!」
薛淮點頭道:「說下去。」
陳繼宗急促地說道:「薛大人,老張是我家的老僕人,這十幾年一直是他在照料我和弟弟們的坐騎。我被禁足的第二天,順天府的人來府裡牽走了赤焰,過後我偷偷聽到家父對管家說,讓老張回老家山東青州府養老去,不要再回京城了。大人您隻要找到老張,必然能找出我那匹坐騎發病的緣由。」
「陳公子,你提供的這個線索確實有用。」
薛淮看著陳繼宗臉上浮現一抹喜色,話鋒一轉道:「但是你似乎忘了,令尊連你這個嫡長子都可以不管不顧,任由你被關在行台,為何你會覺得馬伕老張還能活在這個世上?」
陳繼宗怔住,隨即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終究不是三歲小孩,好歹也是二十歲的青年人,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對高門大宅裡的陰私事並不陌生。
經由薛淮一提醒,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天真。
眼看薛淮臉上浮現不耐煩的神色,陳繼宗心一橫,咬牙道:「薛大人,我知道家裡有一個暗格!」
聽聞此言,薛淮神情凝重,心中卻是鬆了一口氣,點頭道:「你說。」
「那個暗格在我家內院的書房裡,靠西邊的書架下麵,從前往後數第三塊青磚,那塊磚可以掀開,裡麵就是一個暗格。」
陳繼宗慘然一笑,緩緩道:「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家父的書房裡尋摸值錢的物事,無意當中發現那個暗格,裡麵有一個匣子,我以為裡麵是金銀珠寶,開啟一看,發現是家父跟人往來的書信以及一些我不認得的東西。如果————
如果家父真如薛大人所言,與人勾結圖謀甚大,以他的性情必然會留下對方的把柄,也必然會藏在那個暗格裡。」
薛淮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陳繼宗麵前。
陳繼宗畏懼地看著他,道:「薛大人,我知道的都說了————」
「我相信你。」
薛淮放緩語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陳公子,本官答應你的事情自然作數。今夜你的口供皆會呈遞禦前,本官也會向陛下求情,縱然武安侯府的匾額保不住,至少不會讓你家淪落到滿門儘喪的地步。」
陳繼宗低下頭,顫聲道:「多謝大人。」
薛淮讓書吏把供狀拿來給陳繼宗簽字畫押,隨後便讓江勝將其送回牢房,並叮囑要小心照看。
其實在經歷過吳平中毒暴亡的事件之後,範東陽已經對行台內部進行了幾番調整,如今這裡極其森嚴,任何一名犯人都會有至少四名看守同時在場。
薛淮拿著陳繼宗的供狀前往內堂,和範東陽密議良久,一直到月上中天才離開行台。
這個晚上他睡得很踏實。
翌日清早,薛淮纔剛剛從墨韻的溫柔喚聲中醒來,江勝便急切地求見。
他披上外衣來到書房,一眼便見到江勝激動的麵龐,遂問道:「何事?」
「大人,揚州回信!」
江勝雙手將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奉上。
薛淮接過來,當著他的麵拆開,看著信上清秀的字跡,臉上逐漸浮現笑容。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