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446【小紈絝】
暮色四合,京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如星光灑落人間。
武安侯府,後宅花廳。
陳銳已換上一身墨綠雲紋常服,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中,指尖輕叩扶手,眉眼舒展如沐春風,早前在鎮遠侯府那副苦大仇深的忠義麵孔蕩然無存。
他麵前的案幾上,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氤氳著清香。
「侯爺好興致。」
屏風後轉出一人,聲音低沉沙啞,其人年近四旬,衣著普通,麵容平凡無奇。
「馮先生來得正好。」
陳銳嘴角著一絲誌得意滿的笑意,親自執壺為對方斟茶,悠然道:「秦萬裡那蠢貨,此刻怕是還在他那侯府裡哀嘆世態炎涼,同時恨薛淮入骨呢。」
馮賁接過茶盞並未飲用,隻淡淡道:「侯爺,您今日可曾在鎮遠侯麵前留下破綻?」
「先生多慮了。」
陳銳渾不在意地一擺手,輕蔑道:「秦萬裡剛愎有餘機變不足。他此刻心神俱疲,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洗刷冤屈重掌兵權,哪裡會細究那些旁枝末節?何況他如今正處於眾叛親離的當口,我這個過命的老兄弟若不去看看他,豈不是明擺著做賊心虛?」
馮賁微微挑眉道:「有句話小人不知當說不當說。」
陳銳笑道:「先生但說無妨。」
馮賁緩緩道:「侯爺與鎮遠侯相交二十餘年,為何會願意同我家王爺共謀此局?」
陳銳聞言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而後哂笑道:「先生貴為王爺股肱,怎會看不透此中關節?我與秦萬裡的確有過並肩作戰的同袍之義,然而時過境遷,他是大權在握的五軍營提督,我不過是一個混吃等死的賦閒武勛,兩相比較猶如雲泥之別!」
「更可恨的是,當年我因為一點小事遭人彈劾,秦萬裡若肯出麵求情,以陛下對他的看重,我未必就會被迫離開五軍營,何至於今天這般境地?」
說到此處,陳銳陰惻惻一笑,寒聲道:「我知道,他是不想惹得陛下厭煩,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既如此我又何必在意那點虛無縹緲的同袍之義?」
馮賁瞭然,似笑非笑地說道:「如今鎮遠侯戴罪幽居,眼睜睜看著自己經營半生的五軍營易主,看著親信們紛紛倒戈,看著侯爺坐上他的位置————這鈍刀子割肉的滋味,想來比一刀了斷更解恨。」
陳銳讚道:「正是如此!當初王爺派人找到我,便對我說過秦萬裡會有今日之下場,如今果然應驗,可見王爺神機妙算世人難及也!」
馮賁順勢說道:「王爺讓小人問侯爺,您對全盤掌握五軍營有幾成把握?」
陳銳略顯亢奮道:「至少七成!如今秦萬裡被困於府中,而且他最信任的左掖總兵成泰已經自殺,五軍營內左哨、右哨兩軍將領有不少是我當年在宣大的舊部,右掖總兵胡崇素來圓滑,隻要許以重利,未必不能拉攏。最難啃的是中軍總兵周鎮海,此人油鹽不進,隻認秦萬裡那塊牌子,但他勇猛有餘謀略不足,待我上位尋個由頭調離或架空便是。」
言談之間,彷彿五軍營提督已是他囊中之物。
其實這也不怪他得意忘形,秦萬裡即便倒台,五軍營也不可能落到魏國公謝璟一係武勛的手中,天子絕對不會允許出現這種一家獨大的狀況。
而在其他武勛當中,資歷、能力、軍功都足夠的人,陳銳自問名列前茅,而且他在五軍營中有不少舊部,最重要的是秦萬裡會在禦前舉薦他。
如此一來,誰能從他手中搶走這個提督寶座?
馮賁顯然也認可這個判斷,不過他擔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沉吟道:「侯爺,我們還是要更加小心一些,薛淮可不是個擺設。他今日在禦前將秦萬裡打落塵埃,看似魯莽,實則狠辣精準。他若繼續追查下去,未必不會摸到些蛛絲馬跡,尤其是劉炳坤那樁案子,令郎還在行台關著呢。」
陳銳臉上的輕鬆淡去幾分,眼中掠過一絲陰翳:「薛淮這小狼崽子確是個麻煩,不過他如今所有的精力都被秦萬裡和成泰拴住了,劉炳坤那樁案子的人證物證早已灰飛煙滅,至於繼宗————」
他頓了一頓,緩緩道:「那孩子就是個被寵壞的紈繪,薛淮扣著他,無非是想多留個可能牽扯我的棋子,或是引我自亂陣腳。就算犬子扛不住薛淮的壓力,就算他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線索,我也已經將所有相關人等處理乾淨。讓他關著吧,多吃幾天苦頭也好,正好顯得我陳銳大義滅親問心無愧。還請先生轉告王爺,薛淮拿不到鐵證,動不了我分毫。」
馮賁仔細觀察著陳銳的表情,確認他並非強作鎮定,才緩緩道:「侯爺心中有數便好,王爺希望您將來能將五軍營牢牢掌握在手中,不枉王爺如此煞費苦心,王爺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陳銳當然不會把這句話當真。
他不知道那位王爺究竟花了多長時間佈局,但他知道這個局的關鍵在於成泰,劉炳坤的死隻是一個引子,隻有成泰在五軍營衙署前那番表演才能將秦萬裡拖下水。
然而拿捏成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要讓他心甘情願赴死,陳銳自問做不成這件事,因而對那位王爺愈發敬畏。
對方費儘心思助他登上五軍營提督之位,怎麼可能別無他求?
故此,陳銳謙卑地說道:「先生這叫哪裡話?王爺恩德如山,陳某此生銘記於心。請先生轉告王爺,陳某若能執掌五軍營,定當儘心竭力整飭營務,使之固若金湯,絕不負王爺一番苦心。日後王爺但有所需,無論是軍務協理還是京畿安防,陳某必傾力相報,以效犬馬之勞!」
馮賁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拱手道:「小人必定將侯爺這番話一字不錯地轉告王爺。」
在馮賁離開武安侯府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道矯健的身影從薛府的角門而入,徑直來到薛淮的內書房。
當此時,薛淮正坐在案前,反覆閱讀秦萬裡派人送來的密信。
「大人,有收穫。」
白驄滿麵振奮之色,這樁案子查到現在處處碰壁,如今終於有了撥雲見日的希望,饒是他一貫沉穩內斂,此刻也不禁喜形於色。
薛淮微微頷首道:「講。」
白驄便將他在武安侯府外的發現陳述一遍,又道:「大人,那箇中年書生十分小心,在城裡繞了足足兩圈,但卑職最終還是抓住了他的落腳點,一如大人所言,那人最後果然去了楚王府!」
「楚王府————」
薛淮聽到這三個字,臉上並無如釋重負的表情,相反略顯沉肅。
事涉皇子親王,目前的線索和證據還不夠,尤其是劉炳坤遇害、吳平中毒暴亡和成泰當眾自儘這三件事上,如果不能拿到武安侯陳銳和楚王涉案的確鑿證據,這樁案子最後極有可能變成一筆爛帳。
「你做的好,繼續給我盯緊武安侯府和楚王府,不得漏掉任何蛛絲馬跡。」
薛淮先叮囑了白驄一句,繼而對站在旁邊的江勝說道:「備馬車,去行台。」
二人肅然應下。
當薛淮踏入欽案行台之時,這裡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
隨著秦萬裡被迫歸府待罪,行台的官吏已在範東陽的率領下展開對五軍營內部的詳細審查,不止是秦萬裡本人和已經自儘的成泰,其他武勛和將領都在盤查範圍之內,光是今日第一批調來的卷宗便有七大箱。
薛淮和範東陽招呼一聲,便讓人將陳繼宗從牢房裡提了出來。
刑房內,火光搖曳不定,將壁上懸掛的刑具映照出猙獰的暗影。
當陳繼宗被江勝押進來時,他看到端坐案後的薛淮,恐懼如冰水般間浸透四肢百骸。
「薛————薛大人————」
陳繼宗的聲音帶著哭腔,腿一軟就想跪下。
「陳公子,請坐,不必跪。」
薛淮抬手虛按,語氣竟出奇地平和,他冇有看陳繼宗,而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案上幾份薄薄的卷宗,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刑房裡格外清晰:「今日請你來,是想再聊聊那天的事,還有你父親。」
陳繼宗被江勝按在冰冷的木凳上,驚疑不定地看著薛淮,緩緩道:「大人想問什麼?該說的,之前我都說了————」
「是嗎?」
薛淮終於抬眼,不輕不重地問道:「關於那日驚馬引發的混亂,你可還記得令尊武安侯的反應?」
「家父?」
陳繼宗一愣,隨即努力地回憶道:「家父當時震怒,罵我不成器,然後就帶著我們去順天府投案了。」
「陳公子,令尊帶你去順天府時是什麼時辰?」
「是事發當天的傍晚,天剛擦黑。」
「投案之前呢?他回到府中,到你被叫到他麵前,間隔了多久?」
「這————」
陳繼宗被問住了,有些慌亂地說道:「大概半個時辰?當時我嚇壞了,躲在房裡,是管家來叫我的————」
「半個時辰。」
薛淮點點頭,從案上抽出一份薄薄的紙,又問道:「那他當時有冇有立刻詳細盤問你當時的情形?比如馬是怎麼驚的?人群是怎麼亂的?劉大人具體是怎麼倒下的?」
「冇有。」
陳繼宗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卻越來越低:「家父當時氣極了,隻罵我闖下大禍,說劉大人死了,然後就說要去順天府————」
「哦?」
薛淮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冷了幾分:「劉炳坤生前隻是一個兵科給事中,固然位卑權重,終究隻是七品小官,而令尊武安侯乃是世襲罔替的勛貴。一個七品言官意外身死,縱然是你們驚馬引發,以武安侯府的地位和令尊在軍中的資歷,他第一反應竟是毫不猶豫地帶你投案?連詳細經過都不問?連一絲想要遮掩、想要私下解決、想要托人斡旋的念頭都冇有?」
「陳公子,你覺得這合乎常理嗎?」